得女如此,为父母,骄傲,又惭愧。


    他知道宋满虽然对几个孩子管教得很严,但其实也很溺爱几个孩子,哪家的格格二十多岁了,还腻在额娘的怀里撒娇。


    他摸摸宋满的手:「咱们元晞这一回,是太难了。」


    他想到元晞刚出生时,他捧着那个小小的孩子,为她取名,看着屋外的晨光,心中只盼望她能一生平安顺遂,在父母膝下承欢长大,嫁得如意郎君,生养几个宁馨儿,欢喜娇憨地过一生。


    恨他无能,叫他的女儿出来,面临那些狂风骤雨。


    「别心疼她,怜惜她,为她骄傲,元晞才会开心。」宋满却慢慢摇头。


    她注视着雍亲王,眼中似乎一点泪意,「咱们元晞本就有毫不输于兄弟的才干,还有远超兄弟们的坚韧与勇气,当年,人人都说女子骑马射箭,练习游戏即可,元晞不服气,她冬三九,夏三伏地练,夏日天蒙蒙亮,冬日天还一片漆黑就起身,拉弓用刀;读书习字,她用功之处,更是远超弘景弘晟。」


    她低下头:「是我不好,将她生做女儿身,叫她一辈子低人一等,志不得酬,叫她再拼命用功,百般努力,在人眼中,也永远是孱弱、低微、不值一提的那一个。」


    这样的话说给雍亲王那个这种制度下的既得利益者,是很有风险的,稍有不慎,就会让人觉得她心怀愤懑,所图过多。


    所以她眼里含着泪,对雍亲王说元晞的努力;低下头,说自己对元晞的愧疚和现实。


    我对你没有丝毫怨气,我只可怜我们的女儿,怨怪我自己。


    人总是会怜惜对自己无害的可怜事物。


    如果她为其他人说这番话,雍亲王也不会当回事,但是为了元晞,他心情便复杂起来。


    他又何尝没有遗憾过,在元晞第一次拉动十力弓,在马上神采飞扬地对他们笑的时候。


    或者更早,在元晞发奋用功,拉弓习字练得手腕疼,看着琅因灯下,一边无奈训斥,一边用药油慢慢给元晞揉手腕的时候。


    他想,若元晞是个男孩儿,该多好啊。


    雍亲王名正言顺,货真价实的长子。


    雍亲王会对他寄予厚望,全力培养,让元晞跟在他的身后,或许还会像小时候一样牵着阿玛的衣角,他会带着元晞,一直走到最高处。


    但那也只是偶尔的遐想而已,他知道,如果元晞真是个小阿哥,甚至不会得到她原本就有的那么多疼惜、宠爱。


    弘昫比弘晖晚几个月出生,序齿是二阿哥,这是一种运气,是弘昫也是琅因的幸运。


    若弘昫在弘晖之前出生,也未必圆满。


    雍亲王在这一瞬之间心念百转,拍了拍宋满的手,低声道:「……这哪里能怪你呢?元晞性情随和豁达,咱们也不要提这些叫她伤心的事了。」


    相伴多年,他看出宋满的悲伤与对元晞的歉疚、疼惜,心中也只有怜惜,方才那番话,他听着,也有些动情。


    他口吻笃定:「咱们元晞日后,自然尊贵无匹,谁也不敢小觑。」


    儿子们还能自己拼搏出前程,元晞呢?他不振奋上进,难道要一辈子叫元晞做一个寻常的宗女郡主,低人一等,见人就得俯首问安吗?


    他能为元晞做的,也只有这么多。


    宋满用力点头,雍亲王看着她,抚着她的肩,轻叹一声。


    「人生一世,总有不圆满之处,咱们做父母的,已经尽力了。」雍亲王握住她的手,叹息着道,「我有时也想日后的事,元晞、弘昫,他们都聪明懂事,我是不担心的,有他们两个在,弘景弘晟和这一大家子人,也都不会有事。只有你,我放心不下。」


    宋满既惊且疑地看向他。


    雍亲王揉捏着她的指尖,纤细柔软,还似当年,二十不到的年岁,元晞刚刚回走路,他们歪在榻上乘凉,这只手摇着宫扇,腕上挂着一只玉镯,晃晃荡荡,晃得他心动神摇。


    她颊边生笑地看着他,像三四月枝头上的牡丹,清雅、雍容、光彩灿烂。


    怎么有人能同时具有这样三种看起来截然不同的美丽,且年复一年,分毫不见消磨。


    「你的心太软了。」雍亲王摸她的眉眼,低低地叹气,「身边的孩子,你各个都想多疼他们一些,看人,你总看到她们的可怜之处,总想多庇佑她们几分。可这世上的人,并不是各个都值得你如此真心相待的,我在一日,尚能替你把关,倘若我不在了,你可怎么办呢?我怕他们令你伤心,也怕弘昫无能,照料不好你。」


    宋满怔怔地看着他,半晌,眼里现出一点泪光。


    雍亲王叹道:「年轻时候就爱哭,现在还爱哭,我真是要给你擦一辈子的眼泪了。」


    宋满别过头:「只怕有人不心甘情愿……竟已想到抛掉我之后的事了,说好的地久天长,朝夕相伴呢。」


    雍亲王笑吟吟的:「你虽比我大一点,身子却比我好,这难道不是没办法的事?」


    宋满看他的神情,心里有数,此刻是真说笑,他对自己还是有信心的。


    那原本想这些事时,是什么情况呢?


    宋满看向雍亲王,雍亲王握住她的手。


    他这番话,其实是经过修饰的。


    别院被封闭的那阵子,他每天睁眼抄经,心里想的和眼中看的,自然不是一样的东西。


    他想他的壮志未酬,大愿未完,想到底是哪个做损的兄弟给他设局,一旦翻身,他必竭力相报!


    偶尔,看着琅因,看她强作镇定,安稳上下,想她日后可怎么办呢。


    皇父老了,他这一次若被打倒,运道只怕远不如大哥二哥,皇父一死,兄弟手下讨日子,若真是设计他的人上位,用了这样的毒计,一朝上位只怕先要拿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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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8章 归心似箭


    琅因怎么办呢,她只生养了四个孩子,三个儿子,都在远方,为了他们的宏图大志,只怕……


    她一辈子平顺得志,老来,却要在李氏或张氏的儿子手下讨日子吗?


    元晞呢,她虽有个郡主爵位,额驸也还算老实,可有落罪的阿玛、弟弟,在伯父、叔父手下讨日子,是那样好过的吗?


    别院一开,他就知道自己活了,儿子也活了,那些愁肠都扔到九霄云外去,磨牙擦掌准备报仇。


    今日是被宋满的含泪勾出愁肠,也欲宽慰安抚她,才说了这一番话。


    见宋满被他这一番话打动,感动不已,一双眼含着那样浓郁的情意看着他,雍亲王也有几分情动,环抱住她,轻抚她的鬓角,「不要怕,我总会陪着你,护着你,也护着咱们几个孩子,尤其是元晞。」


    他低低道:「咱们的元晞啊……」


    雍亲王不愿再多谈这个话题,说来岂不叫宋满再伤心,止住此语,二人相拥说起弘昫那边不知是何情况,谈论家中刚出生的小孙儿。


    「弘景媳妇平日看着不言不语,并无出彩之处,倒是有几分急智,处事也果决。」雍亲王道,「弘景这次准噶尔回来,若是心还往战场上跑,那这个媳妇真是讨对了。」


    元晞信中当然不会直说奥云服药的始末,但自家事自家清楚,雍亲王和宋满对自己女儿也都很熟悉,一看元晞的措辞,就知道其中必有猫腻。


    在那种情况下,内宅里的女人得到的信息是极有限的,当机立断豁出去,造一个「早产」出来,是她唯一能做到为自家争取政治道德资本的方式。


    尤其她的身份还特殊,是一位蒙古贵女。


    雍亲王对宋满低声道:「此事最后,只怕就是老九扛了,他已被夺爵,还被圈禁在府,已是罚无可罚。至于老八……他明面上,大概是‘不知情’的。」


    见宋满瞪起眼睛不敢置信的模样,雍亲王笑了一下,心中不满但又清楚康熙这样抉择的缘故:「这样的事情闹大太难看了——不过,他也只是明面上好看了。万岁爷趁这个机会,拿掉了好几个他们麾下的要员,他们大出血了。」


    这对雍亲王来说算是个好消息,不过他觉得,其实更受益的是老爷子。


    宋满低声道:「只是叫爷委屈了。」


    雍亲王挑了一下眉,斜靠着软枕,以指为梳,轻轻梳理宋满的长发。


    「咱们有好处拿呢。」雍亲王语中难得轻松,眼角眉梢带一点笑,宋满扬眉看他,雍亲王道,「建宇被派到弘昫那边去了。等那边事了结,履历好看,又是弘昫的舅舅,我看万岁爷是有意扶植栽培他的。」


    宋建宇的履历确实好看,既是两榜进士出身,娶的满洲大族之女,在南书房侍读过,一路稳扎稳打走出来的,虽然是汉人,可最早却是内务府包衣出身。


    内务府包衣,听着是没有汉军旗旗人好听,可要叫内三旗呢?这一个内字,就分出与皇帝的亲疏了。


    康熙对宋建宇印象不错,不然宋建宇这些年也不会走得这样顺,两榜进士常有,朝中更是关系户成群,若没有康熙的看好,雍亲王在不能显眼的时候,也不能硬扶持小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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