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心内不禁生出怯意,言语万分小心,坐在堂中宛如上刑一般。


    偏偏这位福晋一直不叫退,她们也只能硬着头皮在这受刑。


    顺安的婆婆尤其坐立不安,如置身火上被煎熬一样,小心翼翼,一下下觑看宋满的面色,看一次,心沉一分。


    到乐安和顺安说完话,别过出来,宋满要带着乐安离开了,众人心中可谓齐齐松了口气。


    「夫人不必送了。」女眷们恭敬地送宋满到门外,宋满即将登车,众人齐齐跪拜,宋满方淡淡地道。


    兆佳夫人讪讪道:「是奴才们应尽之礼,否则叫人说奴才们失礼了。」她又行礼道:「恭送福晋,恭祝郡主新婚之喜,贺福晋再得佳婿。」


    「郡君欢喜,夫人不贺我也欢喜。夫人是多礼的人,其实素日若守礼一些,这种礼节尽没尽到,也不会有人在意。」


    宋满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言罢,携着乐安转身上车。


    送走王府福晋与郡主,吃了冷脸的兆佳夫人的妯娌不满地看向她,吃了软钉子和敲打的兆佳夫人心中正浑身发冷,看到众人目光,羞愤至极。


    她在兆佳家本来是极要强的——她儿子可是王府的女婿!现在被妯娌们怒视着,却不敢怒,避开众人目光,硬着头皮往回走,回到自己房中,立刻挥退下人,只留下心腹,扑到炕上嚎啕大哭。


    「我,我这是什么命啊!我一把年纪的人了,还要受这种屈辱!」兆佳夫人埋头痛哭。


    她的陪房在旁苦苦劝慰。


    大宅门里的墙透不透风,全看人的本事,显然,兆佳夫人的院子在顺安眼里是透风的。


    听着侍女的回禀,顺安神情淡淡的,她面上还有泪痕,是方才与乐安告别留下的,正坐在炕上慢慢擦拭。


    再听说兆佳夫人的事,就只有冷意了。


    顺安的陪嫁听了冷笑:「她是什么命?一介奴才,有幸做了郡君的婆婆,好生服侍主子,使主子开心了,自有她的好处;她倒想翻身做主子了,也不想想王爷福晋肯不肯和她平起平坐,她自然只有苦头吃!」


    顺安听了,神情淡淡的,陪嫁见状,便止住话语,不再提兆佳夫人。


    顺安怀着孕到七个多月,身体愈发沉重,她本就较之旁人体弱,到如今,已经经历好几道难关。


    在生死关头的无边长日,愈来愈近的危机感,额娘与姐姐的泪眼、愤怒、不安,如小虫子日日夜夜咬噬着她的心。


    她幼年在生死关头辗转时,只求留得这条命在,能够安稳生活,如果能鲜衣怒马,品酒赏花,更是上天赐福。


    彼时她何曾把夫婿、为人妻子的本分当成过人生重要的一部分?


    想到这一点,顺安如梦初醒。


    想通此节,再看已经动摇立场,或者说从初始便未曾坚决地和她站在一起,与她同心同德的丈夫,又有什么好眷恋不舍的呢?


    连丈夫都不要紧了,更遑论从头到尾没有在乎过的婆婆如何了。


    顺安的嬷嬷将方才宋满在外和华大夫的交谈学给顺安,道:「福晋为了郡君您,愿意这样对医者放下身段以礼相待,郡君,这是您天大的好运气了。您就是为了这些人,也得想明白。」


    她感慨道:「这人呐,人前装得,人后未必装得;一年半载装得,十年八年装不得。就是亲额娘也不过是这份心了。论人品心性,宋氏福晋都是当之无愧的。郡君,咱们做人,得惜福。」


    顺安听了亦是震惊,半日方道:「嬷嬷放心,我明白的。」


    她本不是多话之人,身体不适时愈发寡言,众人都习惯,嬷嬷见她神情,就知道是被打动了,安心一些,不再多言,而是眼神示意陪嫁上前。


    陪嫁笑道:「福晋带来了许多新鲜果品,奴才叫人取一些来,主子尝尝?」


    顺安虽无胃口,却也点头,多吃一些才有力气。


    她坐在房中,一时想到宋额娘为她对医者施礼,一时想到姐姐从前来时眼中的痛惜之色,还有屡屡奔波,恨透了兆佳家上下又恨铁不成钢的额娘。


    她必须得打起精神来。


    她不再多想这些事,而是唤人取来早就准备好给乐安添妆的册子,名为添嫁妆,其实都是她这几年不知不觉攒下,想要赠给妹妹,觉得乐安日后或许用得到,或者是乐安会喜欢的东西。


    她翻阅一遍,又仔细地核对检查,命人打点好,准备送回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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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4章 最重要


    一时到了下午吃点心的时间,侍女将预备下的点心端上来,有一碗馄饨细面,一碟蒸鲜鱼,四样荤素小菜,一碗杏仁豆腐,样数虽多,但都很精巧,小碟小碗,哪怕全吃干净,也不会影响用晚膳。


    顺安虽然还居住在兆佳家宅邸中,但她的院落是最初定下婚事,在兆佳家老夫人的主持下修建整顿好的,院落宽敞,屋室丰足,并自有灶火,是整个兆佳家景观最好、居住也最舒适的地方。


    她的饭菜点心自然有陪嫁人手操持,自数月前,借身体不适之故,把丈夫也挪出去之后,顺安便觉生活也平静顺遂起来。


    她的小厨房做菜自然按着她的口味,元晞过来时,叮嘱过孕妇的茶饭点心一定要有营养,荤素搭配,不欢喜时可以用些糖油点心,但不要吃太多,又带来一份她有孕时用的菜谱,陪嫁按着菜谱小心操办顺安的饭食。


    顺安胃口一般,但在努力地吃,不为孩子也为她自己,华大夫认为她还是偏瘦一些,要想顺利生产,至少得有力气吧?


    她在炕桌边坐着,一边看向窗外,叹道:「乐安此去,再见不知何年了。」


    远嫁蒙古的宗女想要回京探亲一次,何其困难,而居住在京中的旗人,离京的困难甚至在宗女回京之上。


    十几年骨肉,从此就是天各一方。


    顺安凝视着远方,紧紧抿唇。


    阿玛呀,阿玛,您可千万要争些气啊!


    这边宋满携乐安往回走,看着乐安气鼓鼓的样子,含笑道:「怎么,想冲回去给他们两拳?」


    「两拳已是轻的了!」乐安道,「但我想,其实兆佳家什么想法并不重要,是么,宋额娘?」


    她眉心微蹙,略带迟疑。


    宋满轻微地感到吃惊,但并未显露出来,而是以温和的目光注视着乐安。


    乐安被她鼓励,尝试着说:「最要紧的,是二姐姐的心。二姐姐想不开,就会被世俗对妻子的要求缠绕、蒙蔽,让二姐姐在不知不觉间走上兆佳家想要的路线。」


    她想不明白,那样冷静、睿智的二姐姐,怎么也会险些走上绝路,才穷途回头。


    她心里沉甸甸的,二姐姐的身体那样弱,生育子嗣,真的能够平安吗?


    但此时此刻,所有人都不敢做坏的猜测,只有期望好结果的到来。


    「是。」宋满注视着乐安,感到惊讶,又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原来在她不知不觉间,最懵懂也最爽朗的乐安,已经长进了这么多。


    宋满道:「但那不是你二姐姐的错。她不是被自己的心蒙蔽,是被妻子的身份圈住,被夫妻的情意和世俗的要求压住,她在其中十分痛苦,她想要坚持自己是最重要的,但世风不允许。」


    乐安深深地吸气:「真该死啊。」


    她道:「不止是那个老妖婆,还有那个侥天之幸攀上王府,还自觉身为男人就十分贵重的东西。」


    这孩子……宋满停顿一下,她可真喜欢啊!


    一个清朝男人,没人要求他对妻子忠贞不二,顶着绝嗣一生一世一双人,但你想要纳妾,想要绵延后嗣,挑拨老娘代你出战,推动妻子陷入煎熬境地,再来做拯救妻子的好人,是什么玩意!


    其实,没有丈夫在中间,婆婆算什么!顺安在乎兆佳家两公婆怎么叫唤吗?对她来说,那就是门口两条狗乱吠,关上门就好了。


    宋满拍了拍乐安的手,看着年轻女孩愤怒的神情:「你二姐心里也是有数的。她自己想开了,就谁都难为不了她了。」


    乐安抿紧唇,轻轻点头。


    「把愤怒排出去,理智留在心里,就好了。」宋满为她轻轻整理鬓角的碎发,「你记住,以后不管面对什么,最重要的,都是你自己。」


    乐安略觉震撼,但在方才的交谈之后,听到宋满这样叮嘱,又好像是理所当然的。


    她悬浮着的心好像被一艘船托住,终于能安稳落地。


    她深吸气然后吐出,认真地点头:「您放心,我都明白。」


    「好。」宋满对她一笑。


    从顺安家里回来,距离离府就真没两日了,大家恋恋不舍地连日相送,到离家前,乐安别的没锻炼出来,酒量倒是锻炼出来不少。


    宋满清点着行囊,离京出塞,要准备的东西可多了,此次又是为了送亲,少不得有更为郑重的准备。


    春柳已经打点妥当,但还得她再过目一次,雍亲王坐在炕上看书,侍女悄无声息地将有些昏暗了的灯换成更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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