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道:「额娘那边你留意着些,如今额娘身体不安,仍然勉强支撑,皇上侍皇太后至孝,万事以侍奉皇太后至上,额娘自然不能轻疏,其余时候,多奉额娘静心休息,这也是咱们的孝道。」
宋满心里微微一动,这是明示她看着点德妃,少让德妃接触外边的人,主要是谁?好难猜啊。
这家伙好像没憋好水儿。
她神情认真地点头:「正是呢,我定时时看顾着额娘,诶,这不到一个月的功夫,额娘也消瘦了一圈了。」
雍亲王闻言也轻叹一声。
雍亲王打算算计旁人,旁人也对他磨刀霍霍,康熙难得展露出脆弱之态,谁都不想错过这个机会,把其他有可能的兄弟都踢下去,留下的就是赢家。
一时各家招式百出,归根结底,不过欲使其他人失幸于御前而已。
这日傍晚,从宁寿宫退出,天已昏黑,宋满扶着德妃回到永和宫:「额娘快歇息吧,明儿一早,媳妇还是先来接您。」
又细细地叮嘱梅姑:「今早献上的药油,请姑姑给额娘在双膝、脚踝处涂抹推拿,这方子是极有效的,家里孩子们习武时候受伤,用这一个,一日便止疼。额娘身子疼得厉害,就坚持用一阵,若见好,我立刻还配了送来。」
梅姑连忙答应着。
德妃叹了口气:「上年纪了,年轻时候,哪至于侍奉一日就浑身的骨头疼?」
又看宋满,颇有些欣慰:「你惦记着我,我知道。」
「都是王爷……」
德妃笑了一声:「老四有这个心思?他们呐,如今心都扑在万岁爷那边了。」德妃心里知道这是情理之中的,但还是难免落寞。
「额娘可错怪我们王爷了,他如今每日回了家,累得眼睛都睁不开,挤出一点精神,就得问问额娘这边如何、元晞和小格格如何……只惦记这两处了,新生的小孙子都被他抛到一边去想不起来。」
宋满极为真诚,这是实话,德妃听了,心中颇感宽慰,拍拍她的手:「老四是个面冷心热的,你跟着他,不会吃亏。」
言语动作间,都较往日亲近,显然方才的话很戳她的心。
看来趁虚而入是很有道理的,德妃不脆弱的时候,宋满这番关心和话,她顶多听进去一半。
宋满趁热打铁,又狠狠关心脆弱婆婆一番,德妃和她说一会话,紧张的心神好像也稍放松一些,到天色极黑,不能再耽误了,德妃恍然回神,道:「不能再耽误你了,早些回去歇着吧,明儿还得一早赶进来。」
说着打发两个太监提灯送宋满出宫,正吩咐着,忽有宫人疾步入内,打破宫廷中固有的规矩礼数,众人皆惊,梅姑忙道:「是太后处……」
那宫人急急跪下,慌乱道:「是十四爷,阿哥们在御前侍奉,陪万岁爷说话,不知怎么,咱们十四爷就遭了斥责,说、说十四爷不孝,明知八爷九爷悖逆不孝,还与之为伍……」
众人都脸色一白,德妃忙道:「十四媳妇——」十四贝子府里孩子病着,从宁寿宫出来,德妃打发她先回家了。
一时连叫谁也不知道,德妃实在心慌意乱,急急地起身,刚下炕便身形一晃,宋满忙扶住她,对宫人道:「把话说全,万岁爷只是斥责十四贝子,并无惩戒?那也不算什么大事,额娘先定定心。」
宫人道:「御前传出的消息不多,不敢仔细打听,只听说要夺贝子的爵,咱们王爷、恒亲王等人跪劝方止。暂时未有其他惩戒。」
德妃松一口气,跌坐在炕上,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里衣都湿透了,潮冷潮冷地贴在身上。
她握着宋满的手微微发颤,口中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亏了有老四。」
这些年,万岁爷把儿子摁灭多少个,十四是得宠,能得过当年的老大老二?老八老十三,难道宠眷就次于十四?
德妃心头一片冰凉,又急又气,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宋满看着德妃如此,一面也露出庆幸之色,亲自给她擦汗,一边心道:好婆婆,您可是谢错人了,替小鸡谢谢黄鼠狼了。
出了这宗事,德妃心神不宁,宋满少不得又陪她一会,到宫门快要落钥,才辞出大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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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2章 心眼子向外冒
雍亲王府的马车静静地停在宫门口,宋满见车下有苏培盛等人,微微吃惊,苏培盛迎接上前:「福晋,王爷特地在此等您呢。」
宋满点点头,上了马车,车里热烘烘的,她一路走来,再厚的斗盆也叫风吹透了,进到马车里,倒像另外的天地。
雍亲王正闭目养神,听到声响睁开眼,把手中的手炉递给她,看一眼斗篷:「明儿还是穿狐裘吧。」
「可不是得换了。」宋满低声道,「王爷怎么在这等我?多冷啊。这几日我只怕得多陪额娘一些,方才听了消息,额娘脸色惨白,许久才缓过来。我在宫里陪着,你从前边出来,快回府歇着要紧,这段日子把你也熬坏了。」
雍亲王听着她关心,轻轻拍拍她的手,示意自己有数,复问道:「额娘好些了?」
「听说十四弟没什么大事,才放下心的,用了安神汤,我才出来。」
雍亲王点一点头,复又道:「明日晚间我去永和宫给额娘请安,咱们一起出来。这阵子,额娘的身子你多留意吧。」
他神情看起来与往日并无不同,若非全程开着上帝视角,宋满也难以从他神情猜测出是他通过老三诚亲王阴了十四贝子一把,还是在诚亲王原本准备阴他的前提下。
他玩弄这些阴谋手段,是愈发得心应手,这些皇子之间的争斗,也愈发白热化了。
康熙的身体一向强健,今年却江河日下,不止皇子们心思浮动,很盼年前继位,大臣们也多有不安,站了队的、没站队的……各有心思。
宋满却清楚,康熙正经还有四五年好活,这些皇子的香槟还是开早了,相互针对,也针对得早了。
雍亲王虽然避开算计,也阴了不听话的弟弟一把,心情却极为沉重,皇父病重,他上头还有一个自由人长兄,诚亲王虽然常年修书,但居长,爵位也高,也有相当一部分大臣认为他极有继位的希望。
今年就出了一件贻笑大方的诈骗案,一个叫孟光祖的冒称是诚亲王门人,到地方大员跟前行骗,一路骗五省,一向居官稳妥精明的年羹尧竟然大手一挥,赠予他相当数目的银钱、马匹,亲热异常,试图借此对诚亲王示好。
再往深处说,是示好,还是试图攀附?
事情呈奏御前,康熙震怒,同样被骗的江西巡抚被直接革职,年羹尧倒仍然留用,但也被有些人记在小本子上。
正是比康熙还愤怒的雍亲王。
但此事也提醒了雍亲王,在外人看来,诚亲王还是比他更有继位的希望。
但雍亲王岂是认命之人,如今又不算十足的逆境,竞争对手倒了一大堆,他都站到太和殿的门外了,对手只剩零零星星一二人而已,何惧之有!
于是有了今天让德妃眼前一黑的十四贝子不孝事件。
回家的路上,雍亲王复盘此事,心渐渐平稳,如今他是最盼圣躬安和的,对宋满感慨:「皇父从来体健,如今虽年迈,巡幸塞外时,发两矢仍然均中,今年之病,定也能轻松克服。唯有皇太后……」
他长叹一声,都是真心话,也是很适合旁人听到的真心话。
十四贝子也被揪出错处,康熙对剩下的还寄有期许的儿子的掌控欲会蹿升到极致。
宋满回到府中,也秘密叮嘱佟嬷嬷,这阵子要严守门户,约束上下。
康熙为政多年,深谙御下之道,为朝廷稳固,也不能再坐以待毙,虽然身体病势沉重,还是召亲贵大臣、诸皇子宗亲至乾清宫,亲自训话。
回忆往昔,历数御极后数十年之坎坷、成就,软硬兼施,大打感情牌,将人心暂时安稳住,宣布后继、皇太子等事,再不再提。
朝野中人心稍安,皇太后病势却已无转圜之地,艰难挨到腊月里,宫中已做好皇帝、皇妃服丧的准备。
康熙病症亦重,双足不能服履,艰难至宁寿宫,日夜守候,不肯离开,至太后归天,宫内宫外,一片哀嚎声。
元晞也得入宫来哭丧守灵,小姑娘留在家里,松格里照看着,宋满身体好,哭丧守灵虽然累,还能支撑,只是担心元晞,元晞九月才生产,如今产后不到百日,身体仍然没调养回来。
如此忙到十七发丧,诸皇子、皇孙、宗亲诰命均得送灵,再回到京中,安顿下来,已经年底了。
府内事情幸好有两位嬷嬷并大张氏照管,年氏作为侧福晋,也得出席太后丧仪,还有乐安作为孙女,也不能不到,奥云、乌希哈,也必须出席,四福晋倒是回京了,可她是头一个跑不过的。
所以府里事都被撇下,大张氏原本虽然打点过家务,都是一二小节而已,忽然叫她挑大梁,压力倍增,难以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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