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昫给她盛汤:「您就当儿子回来讨个心安吧,总在御前听人吵架,算经济账,也实在叫人头晕眼花。」


    大军一动,粮草从哪里出、犒赏又要从哪里挤,用哪边的兵马,那是谁家的儿子,谁家的丈夫……每日都在御前,连透一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之所以没有立刻动兵征讨准噶尔,也是因为战争的代价实在太大了。


    他跟在御前的时间最长,对康熙的想法甚至比雍亲王还要理解得更深。


    宋满看了他一会,没再多劝,将汤接过尝了尝,眉目舒展开,夸赞道:「这个菌菇汤很鲜,你们也尝尝。」


    她自然地调换了一个话题:「再过一个月,京里就要结莲蓬了吧?你阿玛的意思,是想等天气凉爽些,请万岁爷到咱们园中饮宴,说要在宴席上用心。我想,除了宴饮菜色,就是将家常点心汤饮做得精巧一些,弄些合时令的东西,清淡宜人,吃着也舒服。要太出挑的,却很不必,万岁爷什么好吃的、好喝的没见过?」


    弘昫与元晞都赞有理,弘昫吃过饭还回行宫,这边宋满将菜单大概拟出雏形之后,交给雍亲王过目。


    雍亲王瞧了一会儿,见除了和规制的宴席菜色,一些家常菜与汤点所用也俱都是简单常见不逾制的,只是做法搭配显得巧妙一些。


    「如此最好。」雍亲王点头赞许,「咱们园子里的布置,也得仔细地调整一番。」


    不过这方面他决定自己亲自动手,让宋满辅佐他,他最近筹算钱粮,算得一头乱麻,亲自调整园内花木房舍布置,也算是怡情养性了。


    如此折腾了小一个月,终于迎来康熙驾临,雍亲王率阖家迎接之后,请康熙升座阖家请安,而后女眷便退入后堂。


    一般来讲,幼子也要避开,但此次雍亲王府随驾的几个男孩,俱都十几岁上,便跟随父兄一起迎驾。


    如果被影视剧拍出来,正常这应该是很盛大的一个镜头,架不住现在满园子就她和元晞两个「女眷」,侍女仆妇们另算。


    哦,还得加上一个松格里。


    虽然这些年常出入紫禁城,也没少磕头,真到肃穆迎驾,匍匐在地的时候,心里还是很难适应的,婢仆们有些惋惜没能好好见识一下万岁爷的风采,宋满就只想快点撤退。


    哪怕在这边生活再多年,她也还是很难对这种皇权生出仰慕、崇拜的心理,这增加了她的演戏难度,但宋满仍然认为这是幸运。


    元晞走两步,回了一下头,目光深深地注视这间正堂。


    宋满随她驻足,等了一会儿,轻轻拍拍她的手:「走吧,咱们吃银耳莲子汤去,一早煲好了,莲子都煮的软糯,怕耽误接驾,都没敢吃。」


    元晞回过神,笑着点点头。


    下午赏花进茶,康熙召元晞也过去一见,又见了松格里,命人赏下一对白玉佩,多有称赞勉励之语。


    这在宗女中也是难得的体面,但元晞回来时,只是微微含笑而已,松格里则有些激动——他也没想过这辈子还能面圣,万岁爷还能和他说好几句话!


    男人,干得好不如结得好!


    元晞看他欢喜的模样,也微微一笑,那对白玉佩装在匣子里,松格里很小心地亲自捧着,元晞道:「汗玛法赏的,就戴上吧。」


    那是一对能合成一体的鸳鸯佩,康熙钦赐,祝他们夫妻同心,携手百年,儿孙满堂。


    花园中还有没撤下的草靶,上边红彤彤的靶心,扎着弘景射去的箭,元晞几乎一眼就能分辨出是从什么方向、用多少力道射去的,从御前退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那支箭还扎在元晞的眼睛里。


    松格里仔细地看她,轻声叫:「郡主?」


    「我只是苦恼,这玉佩我也没有地方戴呀。」元晞目光松动一点,笑对他道,「来,我给你戴上。」


    松格里忙递给她,有几分小心和不知所措,元晞吐出一口气,拍了拍他的手。


    晚间安排宴席,宋满与元晞将菜品汤点一样样亲自过目,确定无误,方能呈递御前。


    「今天的芡实糕味道比往日的清甜许多,有种清香气,我却没吃出是什么。」终于宴席进毕,一时也没有吃饭的胃口,只叫膳房送了几样点心上来,还有温热的果茶。


    元晞吃着点心,琢磨道。


    宋满笑了:「你没吃出来就对了,这是莲子去芯与芡实一同磨浆,然后和了米粉,放在鲜荷叶上蒸制而成,自然有种清甜滋味,还有荷叶的清香气。但只放在荷叶上蒸,香气留存的有限。」


    「怪不得。」元晞道,「这样似有若无的,反而使人惊艳,若明明白边有荷叶的味道,倒没这么稀罕了。」


    「是怕直接加进去,芡实糕被荷叶的味道喧宾夺主。」宋满道,「但荷叶做成荷叶酥不也是清香好吃的?荷叶总有做主角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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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8章 褒扬


    元晞笑眯眯道:「额娘这总有数不清的好吃的,有时真想把春柳姑姑或冬雪姑姑从您身边偷走一个。」


    松格里听着宋满说的芡实糕的做法,正认真记下,并观察那碟点心。


    元晞是爱吃、讲究吃的人,但郡主府的厨子都是服侍她惯了的,几乎能够满足她所有的需求,这是难得的松格里见到元晞喜欢的新点心。


    「那可不成。」宋满笑了,转头看春柳和冬雪,「你们俩可不准抛下我,若你们被这家伙偷走了,我三更半夜也要坐在被子里哭呢!」


    二人都笑,连连答应,元晞摇头道:「也不知我成婚的时候,额娘可有这么伤心。」


    大家俱都嬉笑起来,宴席奉上,这边也算是轻松了,再怎么应酬都是前头的事,这边只需等着稍后送驾即可。


    吃过点心,元晞惦记宋满屋里的普洱茶饼,是雍亲王带回来的,听说是很难得的多年珍品,这刚得了没多久,就被元晞惦记上了。


    宋满感慨:「我这点家底儿啊,是被你们姐弟算得明明白白的。」又道,「正好,我也想尝尝。」就叫春柳去取。


    她有几盆花草正待修剪,为了接驾的事,院子里这些花花草草反而都被忽视了,下人们虽然也精心地浇水施肥,但修剪之事上,因是宋满心尖上的宝贝,总不敢下狠手。


    所以还是得她自己来。


    她这边挽袖子拿剪刀,一边交代元晞煮茶,松格里自告奋勇,仔仔细细地净了手,以几乎是虔诚的姿态弄风炉茶具,元晞笑眯眯地在两边打下手,一会帮松格里扇扇风炉,一边殷勤地给宋满捧递托盘,小蜜蜂一样飞来飞去,叫春柳忍俊不禁,给她搬来一个墩子坐。


    宋满头也没抬,轻笑道:「你别心疼她,这会不知怎么盘算,等会儿把那块茶饼都揣回家呢!你还不知道她?」


    元晞露出腼腆老实的笑容,春柳无奈,庭院中渐渐飘散起茶香,几人说笑着,氛围轻松闲适,一时有人来回道:「花园里撤了宴席,移驾到临风轩上吃茶了。」


    吃过这番茶,圣驾也要回宫了,宋满点一点头,召了几个管事来,准备吩咐送驾之事,忽有人传:「万岁爷召福晋见驾。」


    院内众人俱都一惊,还是春柳很快反应过来,忙叫人取出穿戴,快速服侍宋满更衣,元晞有些放心不下,虽未蒙召见,也亲送宋满至御前,在外等候。


    宋满入内,便有太监引导她上前,恭敬请安。


    既是家宴,康熙也只是在上首太师椅上坐着而已,身着常袍,没摆仪仗,但屋内屋外太监、侍卫如云,雍亲王率儿子们亦恭敬服侍在侧,无形之中就有一种压迫感。


    雍亲王有些放心不下,不着痕迹地分出目光,见宋满行走磕头,规矩流畅一气呵成,方才松半口气。


    康熙召起,口吻倒是很宽和家常:「素日常听德妃提起你,夸你孝顺,这两年她身子不好,也多亏你常入宫侍奉陪伴,与她解闷。」


    宋满道:「这都是妾身应尽之责。」


    「应尽之责,也有人尽了,有人没尽到。」康熙微微一顿,众人都提起心。


    他看了看雍亲王,又看到他身后的弘昫、弘景、弘晟,对雍亲王道:「你媳妇和十四媳妇倒是都不错,你额娘常夸她们,贵妃也夸过弘昫额娘性子好、知进退。妻、子皆如此,你们兄弟里,在家事上,你是头一个有福的人。」


    这句话的分量极重,雍亲王立刻联想到在弘景之事之后,京中隐隐流传的,说雍亲王府内闱嫡庶颠倒,雍亲王妃被一包衣婢子压过,可怜可叹等风声。


    但毕竟顾忌当年牛痘之后,万岁爷赏的金身,还有弘昫这个颇得圣眷的世子在,这种说法没有闹得很大,四福晋本人也无心以此闹事,所以才未成风波。


    今日有康熙这句话,可谓是一锤定音。


    他心神顿时大定,之后又生出庆幸:藏得那样深、那样轻微的苗头,都被万岁爷抓住了,平日京中各家的小动静,他老人家还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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