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抿抿唇,对年夫人笑了一下:「……福晋很照顾我,待我亲切温厚,前阵子嫡福晋回府,也不大理会我们,更别提为难,如今我做了侧福晋,张姐姐待我还是一如往常,除了这身子不大痛快,再没有不合心的地方了。」
年夫人稍微放下心,宽慰她道:「都是这样的,熬过这几个月就好了,生下一个骨肉,日后总是个倚仗。」
年氏笑着点一点头。
今年京师的天儿格外的冷,雪也下得厚,宋满没固守年下的成例,而是提前安排各处做了大毛衣裳。
四福晋虽然在城外,也不能落下,府内将衣裳按人头打点好,送到城外山中去。
上山的路,寒意是从脚底冲上来的,春柳坐在马车里,身上穿着温暖的厚斗篷,手中捧着手炉,仍觉寒凉。
外头雪极深,马车走得艰难,好容易赶到庵堂外,黄鹂等人已得了消息,接应在外。
「这大冷天的,姐姐怎么还亲自走一趟。」黄鹂挽了春柳的手,忙道,「快进去吃碗热茶,吃过饭再回去,不然一路都叫冷风吹透了!」
春柳笑道:「来给福晋请安,再将大毛的衣裳都送来,我们主子说,今年雪重天寒,还是提早将大毛的衣裳置办了,若为守那点规矩,把人都耽误病了,岂不是笑话?」
黄鹂如蒙救星,道:「府里再不发,我们只怕也得回去取呢。」
春柳疑惑地看向她,黄鹂低声道:「前两日这边下雹子,附近几十里的农庄都遭了灾,我们的庄子上,房屋也被压垮了,各处缺衣少食的,我们主子便吩咐将多余的棉衣收拾了分赏出去。主子的衣裳带来的多,还勉强能支应,我们的衣裳带来的却不多,再分出去,庵中还有小孩子们怕冻的,紧巴巴的。」
春柳忙道:「该早些打发人回去说,咱们府里前两日也送棉衣米面给庄上受了灾的地方,就把福晋这边也照应了不就完了?听你这么说,只怕不仅衣裳,药材炭火也缺吧?我回去禀了主子,打点好送来。」
黄鹂握住她的手,「好姐姐,全仰仗你了。」无法更诚挚了。
春柳同她入内,四福晋正在房中礼佛,闻声缓缓走出来,往坐榻上坐了,咳嗽两声,黄鹂忙给她披上一件斗篷。
春柳行了礼,将种种话回了,又关心四福晋身体,说了一番好生将养、注意别着凉的话,四福晋淡淡听着,等她说完,点头道:「叫你主子费心了,难为她惦记着。去吧,回给你主子叫她放心,我腊月中旬便回去。」
「是。」春柳就等这句话,笑吟吟地答应了,便行礼告退,四福晋叫黄鹂出去送。
这间庵堂修建得不算大,但房屋宽敞高大,正殿供奉着佛祖菩萨,路过配殿,其中有清脆的诵经声。
见春柳注意到,黄鹂笑道:「是一些家里抚养不起的小孩子,福晋收养了,在庵中长大,好歹有一处地方栖身。」
养这些孩子,原本是想分散四福晋的哀愁,好歹移情一些,但却是庄嬷嬷和她失算了。
福晋并未有多少移情,仍然常是闷闷的,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有两个活泼的小女孩儿,待福晋很亲近,偶尔也能使福晋解闷儿。
春柳笑道:「这是善事。」二人略交流几句,黄鹂送春柳登车,目送着车队下山才转身回来。
竹嬷嬷正在配殿门口看着人抬送东西,小女孩儿们环绕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话,黄鹂驻足,看着那一片热闹,望向后边四福晋独立的小院。
人间烟火,也难把人从对人生的不满与恨意中抽离出来。
她已无办法了。
或许她也该学竹嬷嬷,放平和些,安然一些,静静地等候岁月的成果,时间会冲刷掉一切,或许到五六十岁,主子心中还是恨命运不公的际遇,但心口压着的那口气也能松开了。
她如此想着,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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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6章 人鬼
回城路上,春柳看着马车上新添的不大的火盆,心中有些感慨,手炉里的炭火也新换了,她搭着手炉取暖,撩起窗帘,回头向山上看了一眼。
庵堂还清晰可见,群山之中,青灰砖瓦冰冷肃穆,大雪满山更添寒意,方才入四福晋房中,真是四下空荡荡,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回到府中,几位格格正在宋满房中说话,你一言我一语地挑选陪嫁的瓷器,这其实是顺安的,她的嫁妆中得有整套的瓷器日后使用,杯碟碗盏瓶盆盒……各种用具都不能少,宋满特地使人寻窑定制,如今是送了第一批成品来。
顺安知道是千里迢迢送来的,心中便很动容了,再细看花色,这些花色都是她点头之后才烧制的,自无不合心之处。
沉甸甸好几箱子,大费周章地画图烧制,当然不可能只做一套,这一路奔波而来,所费甚高,宋满愿意为她费心的心意却更重。
她道:「再无可挑剔的地方了,如此精美,叫人怎么舍得用呢?」
顺安望向宋满,极郑重地道:「宋额娘为我费心至此,顺安无以为报。」
宋满笑了:「为你们好难道还图报答?是我乐意。能看到你们也欢喜,我就最高兴了。」
乐安凑过来道:「宋额娘,我也要,我也要!」
「少不了你的!」宋满好笑地点一点她的额头,元晞也找出画册来看,这些东西品质竟然不次于官窑,能随着心意设计纹样款式,就更可心了,她嫁妆中的瓷器自有内务府准备,也不耽误她跟着消费。
乐安现在要嫁妆是最坦荡的,顺安还有些心疼她,乐安已经和元晞头碰头看着画册,选到自己喜欢的来找宋满撒娇。
等缠磨下来,她才道:「好姐姐们,我要出嫁,少说还有五六年呢!」
然后才道:「其实这几个月我也想,嫁到蒙古,也没什么不好,每年俸禄还比在京多一倍呢!」
她嬉笑着说,顺安瞪她一眼,顺安是个温和文雅,古画里走出来似的美人儿,难得见她这样瞪人,宋满都有些惊奇。
乐安则嘻嘻一笑,复又正经下来:「我是想通了,本来人生际遇各有不同,我抚蒙好像是不算幸运,可我至少还是天家女,有封爵,有嫁妆,一辈子衣食无忧……若这样,我还自己看不开,自怨自艾,那普天之下又有多少人,是根本不能活了的?」
元晞稍为惊讶,又怀着赞叹地看她一眼,乐安得意地挑了挑眉。
宋满抓干果挨个分,「那都是远着的事,如今,还是眼皮底下的更需你们留心——这些瓷器瞧着可好?若是好,第二批可以继续烧制了,明年春天怎么也运来了。」
顺安连忙点头,春柳正在此刻走进来,见一室温暖,众人聚坐说笑,不禁也是一笑。
姐妹三人见她回来,便辞往元晞房中去坐,春柳方将事情说了,宋满点头道:「药品、炭火、米面、被褥……都不要吝惜,好好打点几车送过去。」
这多年都维持下来了,这些表面功夫是最容易做的。
春柳答应下来,自然将事情做得体面周全,显得宋满出手大方。
至于真正掏的是谁的荷包……
雍亲王不语。
不过宋满也觉得王府里有一点不对劲,几个孩子离开了,她低声问春柳:「望梅轩那边还没有动静?」
「并无。」春柳摇摇头,宋满略一沉吟,春柳忙道:「是有什么问题吗?」
「希望是我多想了。」宋满喃喃。
被她敲上线的八零八探头【怎么了宿主?】
‘扫描一下年侧福晋的身体状况,看她是否在妊娠期。’
雍亲王生孩子的效率就那样,与年氏同房的次数也确实不多,所以她完全没考虑过年氏可能真怀孕了这个问题。
但考虑到懋嫔记忆中,康熙五十九年到雍正元年,三年间年氏接连怀孕三次,年氏多半是易孕体质。
宋满眉心微蹙,叫八零八:算算咱们还有多少能动用的能量,给雍亲王那边还是挂个实时监控。
八零八严肃地答应着,很快给宋满带来结果【年侧福晋确实在妊娠期,孕七周,胚胎发育水平中下,母体状态不佳,心理处于高度焦虑状态。】
宋满表示知道了。
有意思的情况来了。
假戏成真,雍亲王正在考虑什么呢?至今还没有请太医来看,是还在迟疑吗?
八零八问【宿主,您的心情好像受到一些影响,但年侧福晋的孩子完全不会对咱们造成威胁啊,而且从她和胎儿的健康状况来看,情况不是很好。】
是要等雍亲王的抉择。
宋满慢慢地说:到了能看出他现在是人还是鬼的时刻了。
如果他今天能对年氏的孩子动手,在他看来,是为了大业,甚至可能是为了她与弘昫,那等到有一天,他认为弘昫或者她,也对他的皇位造成影响了呢?
宋满知道他总会变的,但如果现在就开始狠绝到能对孩子动手,接下来这十年,她的任务难度也更上一层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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