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可遇不可求的机遇。
对外施送汤药,会影响雍亲王得病吗?宋满也不知道。
但从良心上,她现在知道了,就做不到什么都不做,静静等着疾病降临,等着雍亲王病倒。
要做,施药散粥,能做一点是一点,疫病少泛滥一点,哪怕只是少一个人得病,也是一份力。
至于雍亲王——就看这老四的命吧。
也是看她的命了。
宋满深吸了一口气。
活了两辈子,她是头一次这么想的。
但在人性的抉择之前,她还是选择遏制自己的贪欲,无论如何,人命始终是第一位、
只是这时疫来势汹汹,也不是她的几碗汤药、元晞的几碗药粥就能控制住的。
这个年代的医疗能力还是太弱,局限性很大。
宋满对此,感到无力,但她自认已经做了能做的,就不会用这件事折磨自己。
她开始在府里安排一些布置,左右如今风寒肆虐,雍亲王府已经进入防病状态很久,她只安排各处仍然准备防病汤药,严格做卫生清扫,并紧盯饮食安全卫生,这些都是她一向的习惯,看起来也并不惹眼。
雍亲王仍旧接过了赈灾的差事,赈灾是刷名望的好差事,他能得到,也多亏了太子,因为去年废太子后他的表现,他如今无疑被认为是东宫的人,在太子处也多受优待。
雍亲王备加用心——他们这些皇子虽然年长入朝,但大多都并无长久的实际官职,领到的差事往往是皇父分派的,他从前并不显眼,虽然久在衙门中晃荡,但领到的实际差事其实并不多。
故而这一回,他处处亲力亲为,也亲自摒绝了在赈灾之中常见的贪腐乱象,以铁腕,也不可避免地牺牲了一点在贵族当中的好人缘与名声。
有人到康熙御前参奏雍亲王,意图给他安上错处从差事上拉下来,别挡了大家的发财路,也有东宫一系的人,找太子说情。
「太子爷,这雍亲王未免也太铁面无私了吧?」官员道:「从前那赈灾的,把稻糠送进灾民嘴里,给吃清汤水,是可恨,咱们也万万干不出那样的事儿。可那上等的白粳米稍微换做次的,不仅对品质没有影响,还能一袋米多出半袋子,那又是两大锅粥能送进灾民肚子里。咱们在其中,不过赚点辛苦钱,王爷铁面无私,倒是在灾民那做了好人,咱们可受苦了,麻烦事辛辛苦苦干成了,还要倒搭钱进去。」
太子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我这四弟就是这个脾气,给他一把刀,恨不得把天底下的贪官都砍了,你们倒在他眼皮子地下弄鬼,也真是嫌命大。」
官员忙要叫屈,太子打断他道:「行了,捞一点就得了,你看外边生灵涂炭,灾民数众,从他们嘴里捞钱,你花得心里安稳吗?」
官员觑着太子的面色,不敢说话,太子摆摆手,叫他退下,坐在书房中良久,长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我大清的臣工,大清的江山啊……」
与此同时,康熙也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参奏雍亲王的御史。
御史慷慨激昂,参奏雍亲王种种罪名,于赈灾中贪渎,不能尽心国事;提拔属人做官,暗藏野心;在内则宠妾灭妻,软禁嫡妻,是内德不修……林林总总,竟也有小十条罪名。
康熙听着,越听越想笑,他分辨着其中有几桶脏水,听到最后,忽然问:「照你这么说,朕这些儿子们,有哪个你觉得是清白可以塑造的?八贝勒?」
听到最后三个字,御史忽然冒出浑身冷汗。
康熙面色骤然冷淡,将手中奏章一拍,「你们越是如此奏,说明这差事叫老四办就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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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 软硬兼施
雍亲王的铁面,也给宋满带来了一些影响。
第三次接见他的现同僚家属,宋满仍然拒绝礼物,那位太太面色已经不大好看了——显然她老公在雍亲王那也没吃什么好果子。
「宋福晋,我和您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您别怪罪。」她软硬兼施。
「咱们这样的人家,再难看的事都是藏着,胳膊折了藏在袖子里,没有叫外人指指点点的理,您看王爷闹得这样难看,也叫满朝汉人都看了笑话,如今他们人人称颂王爷清直爱民,背地里没准儿怎么说呢。」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再者说,您也得为大阿哥考虑考虑,过两年大阿哥也到了入朝办事的年纪,少不得谋一个好去处,办两桩好差事,才能在万岁爷那边露脸,王爷弄得满朝皆敌,尚能支应,大阿哥年纪轻轻,到时候入朝就面对那样的处境可怎么办?我实在是为了咱们的孩子考虑,不然这犯忌讳的话,我也不能在您这说出口。」
「往别处讲,咱们也得为自个儿考虑考虑……」她对着宋满伸出一只手,压低声音,「王爷那边帮着我们美言几句,只要事成,绝不会短您一点儿,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您安心收下便是。」
「不义之财如流水,恕我无福消受。」宋满道:「弘昫的前程,自有万岁爷和他阿玛定夺,也不是我一个深宅妇人能够思量得的。至于再前一句——夫人,我们王爷不过是替万岁爷办了一桩差事,如果忠心体国就能落得举朝皆敌的话,那满朝文武臣工,互相视为敌寇,可真是热闹了。」
那位夫人没想到宋满是如此愣人——从前见觉得性子和软,颇好拿捏的样子,今儿她带足礼物来,本来信心满满,没想到竟然和雍亲王是一路货色,软硬不吃。
她一条条「道理」都被宋满顶了回去,脸色有些不好看,但对着亲王福晋,也没有她甩脸色的道理,她咬咬牙,硬是憋住了,应是。
见宋满性子硬,她那些话反而不敢再说了,深吸一口气,欲要再说一些和软话,宋满已经端茶送客,「夫人若是来品茶赏花,闲话家常,我自然欢迎,但这些事情,只怕咱们是没法说下去了。男人在外头冲锋陷阵,没有女人在后头拖后腿的道理,您说是不是?」
那位夫人见她如此不给脸面,铁青着脸起身告辞。
「没意思。」春柳出去送走客人,回来时候宋满正在厅中坐着,摆弄腊月的磐口梅,听宋满如此说,春柳道:「奴才也觉着,真是没意思,这起子人连自个儿的脸面都不要了?这种事竟然正大光明地说出来,还来威胁咱们。」
宋满在府内正厅待客,就是预备今天这番对话——也是嫌外人进了东院,脏了她的小花厅。
房内服侍的仆从皆低眉顺目,恭谨规矩,宋满目光在她们身上轻轻扫过,叹了口气。
春柳低声道:「您别怕,咱们王爷是堂堂亲王,万岁爷的亲骨肉,还怕了他们不成?」
「他们有多大的能耐,还举朝皆敌,我只是心疼王爷,这差事办得这样艰难,人瘦得一把骨头,却无人理解他。诶。」宋满叹息着,春柳听到一把骨头,意识到这番话是说给旁人听的,顺着心疼了雍亲王两句,又安抚宋满。
「等弘昫回来,叫他拉着他阿玛品鉴一下上个月得的那幅画。」宋满道:「让元晞也过去,他们爷几个好好松快一会,晚膳还是备锅子吃,预备山参炖野鸡的汤底,给王爷好好补补。」
她面带深愁,满是担忧与心疼,春柳应下,又道:「野山参的汤底太补,只怕小主子们吃不得,再预备一个清汤的涮羊肉?」
宋满点点头。
其实反对雍亲王派的阵仗真没那么大——和这次赈灾利益相关的总共才多少人?要紧的人物揣度康熙的帝心,自然不敢妄动,何况他们也不至于为这点银子和一个亲王过不去。
跳得比较厉害的多是新起家的中上层,和老派世家但落魄了的,总共加起来没多少人,不足为虑。
——不过,其中也有一个例外。
比如今日来送礼,软硬兼施要拿下宋满的那位,若没有一点门第带来的底气,一般人绝不敢在亲王府邸那样对一位王妃说话。
她的丈夫是大名鼎鼎的佟家的人,征战而亡的康熙之舅佟国纲的嫡长子,鄂伦岱。
此人可谓是大名鼎鼎,承姑、父之余泽,成为官场不一样的烟火,在康熙朝还只是投资皇子、结党营私,在雍正朝,对着最擅长记仇与打击敌人的皇帝,他直接在阎王殿前起舞——他在乾清宫门口,把雍正的圣旨扔掉,然后在乾清宫当众尿尿。
宋满在懋嫔记忆里看到这一段的时候,也懵了。
说好的古代人很封建,很守礼呢。
当时雍正被气得七窍喷火,整个后宫惶惶不安,如今在亲表哥治下,鄂伦岱享受着佟家的政治资源,正是人生中的得意时期,倒没发癫到乾清宫尿尿的地步。
去年康熙命令朝臣推举太子,他奔走在第一线为八贝勒摇大旗,因为此事,康熙对他有所不满,但看他如今还官居领侍卫内大臣,并被指派来和政敌太子一系的人一起办赈灾之事,就说明康熙对这个表弟还是多有眷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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