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大张氏有些不安的样子,说:「元晞和顺安都有,一样的花色,正好顺安的等会我也叫人送去。妹妹,一转眼,咱们也认识十几年了,比亲生的兄弟姐妹在一起的时间都长,只要咱们都好好的,孩子们健康平安的长大,我就再无所求了。」


    宋满说这句话时神情颇为真挚,大张氏提着的心彻底落回肚子里,又有一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


    「姐姐,能遇到你,是我的运气。」她由衷地道。


    乐安从入学起,每旬便有一日和姐姐们一起被宋福晋带在身边,学习打理家事,宋福晋也确实对三个孩子一视同仁,从无保留藏私。


    乐安自己搬出去住时,她还怕乐安管不住自己屋里的下人,十几个丫头仆妇围着一个主子,人人都两只眼睛盯着乐安想往上爬,她自己刚出宫时都有些怯手怯脚,险些真被老嬷嬷辖制住,何况乐安小小年纪?


    但乐安真就干脆利落地将院子管明白了,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心思多的婆子被打发走了、原本颇有想法的嬷嬷们老实了、毛躁的小丫头们也都规矩体面起来了,大张氏看着女儿脱胎换骨的模样,才惊觉她原来已经长大了。


    好像一棵花,在她没看到的地方,得到了最好的肥料的滋养,茁壮地长大了。


    这让大张氏不能不对宋满死心塌地。


    送走大张氏,时间还很早,春柳想了想,搬了个小杌子来坐在宋满边上整理丝线,一边说:「今儿一早庄子上送时令鲜货来,鹅是少不了的,奴才提一只回来,一早就给卤上,晚上也差不多了;新麦子也该是一起进来的,将面筛得细细的,用酥油一和,烙成软饼,又薄又软,面香味儿和奶香味儿合在一起,香得人做梦都想。」


    清宫流行五月吃鹅。


    太庙那边每年按月分进时令蔬果禽蛋,五月进鹅,宫里也吃,这种习惯就在满人贵族家庭中普及开。


    春柳做卤鹅的手艺是从前在宫里,跟膳房的老师傅软磨硬泡学来的,做出来骨酥肉烂鲜香扑鼻,宋满曾经创下一人半只的佳绩。


    宋满来了点精神。


    冬雪接着说,「面粉里掺点磨得细细的核桃粉,味儿更香!卷上卤鹅肉,诶呦,勾得人馋虫都出来了。」


    听起来确实有一点香。


    宋满沉静地思考了一会,忍不住露出笑容,她实在忍不住了,笑出声来:「好了,你们两个别逗我了,在这像是说书似的,倒叫我饿了,就这么预备吧——弘昫昨儿说要吃鲜笋鸡汤,再炖个汤,做两个清淡些的小菜就足够了。」


    见她心情如此,春柳和冬雪稍微松了口气,不过在春柳眼里,宋满总像很脆弱容易受伤的小动物,此刻她眼含笑意明朗动人,看在春柳眼里,也觉得她是故作坚强。


    春柳语调很轻快地说:「现在的茼蒿也快老了,别说格格不爱吃,奴才看了都头疼,不过今儿一早,奴才去厨房提鹅,看到还有两小把很嫩的。晚上把那个清炒了,主子您和格格都爱吃。」


    春天的茼蒿最好,柔嫩清脆,滋味爽口,如今进五月,再找很嫩的小菜便很难了,宋满来了一点兴趣,春柳见状,心里便很欢喜,挥舞炒菜大勺的时候都斗志勃发。


    午膳是宋满自己吃的,清汤细面,一条蒸鲥鱼,两样小菜,饭后有一碗清凉酸甜的桂花酸梅汤。


    宋满支颐在窗边坐着,一边赏花一边喝酸梅汤,听到春柳的脚步声在身边的顿住,微微一笑,「终于忍不住了?」


    「主子。」春柳把洗净的桑葚樱桃果子用一个白玛瑙碟子盛着,摆在炕桌上,宋满看到这盘果子,生出一点感慨——她刚来到这边时,在紫禁城中生活,囊中羞涩,要准备招待四贝勒的第一碟果子,不仅要花费银钱,还得仗四福晋的势。


    宫里的水果都是全国品质顶尖的,但送到她手里的却不是,拼搏十六年,最直观的好处,就是她好歹衣食住行达成自由。


    大张氏的想法,她看出两分,但从这方面,她并无悲悯大张氏的资格——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她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争取最大的自主权,但她相信,这条路走下去,这样的现状总会改变的。


    春柳见她盯着水果出神,垂头一看,顿时有一点慌乱,恨自己手脚太快,只顾着拣宋满喜欢的送上来,没想起当年的旧事。


    她小心地望向宋满,宋满好笑地道:「好了,我又不是什么水晶玻璃人——来,美人儿,给我拣一个樱桃吃。」


    春柳有些手忙脚乱地挑樱桃,宋满忍笑看着,好一会制止了她这种行为,抬手点了点春柳的额头,「别为我担心了,春柳,又不是天塌了,我心里有数,爷也有数。」


    为了维持恋爱脑的人设,她只能说到这里,但春柳慌乱地撞进她平静含笑的眼中,内心忽然也归于安定。


    她轻轻地点点头。


    宋满笑了一下。


    安抚好春柳,稳定住了军心,宋满轻摇手中的团扇,望向窗外繁花——真正的热闹戏份,刚要登场呢。


    让她看看,哪个大聪明要撞进四贝勒套好的网里来了。


    虽然如此说,但宋满心中已经有一种开卷考试的感觉,她倚着软枕,吹着清风,轻叹一声,「其实我爱好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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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0章 战鼓擂


    之后宋满还是全力备战西林觉罗家,四贝勒话说到这个份上,距离出事绝对不远了,她开始打预防针,在宫里德妃跟前,透露出一点对元晞婚事的不满。


    德妃对元晞的婚事十分关注,闻言立刻皱眉,问她:「出什么事了?」


    宋满有些迟疑,德妃不满地道:「在我这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宋满起身欠了一下,方低声道:「倒不是什么很要紧的大事,只是媳妇心里觉得呕得慌,娘娘只当媳妇说了些无知妇人的浅薄话语,若有不对,您一定指正。」


    才将去年西林觉罗家那件事说了,「媳妇心里总是翻来覆去想着这件事,虽然他们家三番五次陈情认错,媳妇心里到底过不去,可若细论这个长短,倒像媳妇斤斤计较似的。」


    德妃一听,顿时拍案:「这是去年的事?你怎不早些说!」


    宋满道:「这婚议到这个份上,方方面面,也实难找到更稳妥的人家了,贝勒爷敲打了西林觉罗家,他说,只要他在一日,西林觉罗家定不敢再有那样的小心思,想要拿捏元晞,可媳妇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放不下这件事,元晞心里也不欢喜,贝勒爷这阵子也有所动摇。」


    「他们男人懂什么!」德妃面带薄怒,冷笑道:「这儿女婚姻的大事,若都能用权力地位来称量,全天下就没有不合心的婚事了!」


    说这番话时,她甚至带着一些愤慨,有点物伤其类的悲伤——五公主的婚姻,当年看起来是天作之合,后来却并不顺遂如意。


    德妃在宫中多年,人心诡谲的事情见多了,西林觉罗家的算计令她恼火又可笑,冷静下来,她冷笑一声,「天底下不过是这些事,人心算计,贪心不足,你记着,这门婚事要不得了。胤禛在时,他们家能老实一时,胤禛还能保元晞一辈子?一旦日后他们家起势,那就是当代陈世美!」


    护犊子老祖母忽略了她的孙女并不是柔弱小猫咪,按照亲阿玛的职业发展,以后最少也是一位多罗格格——看起来好像更像陈世美上赶着要攀附的公主。


    宋满道:「媳妇也是思虑这个,才总觉不安。」


    德妃听她附和,怒火稍歇,长长一叹,「你们年纪轻轻就做了阿玛额娘,自己还没活明白呢,就要操持儿女婚事,怎么能看得明白?你记住,给元晞挑婚事,不要看家境、前程如何,只挑这男孩儿和他阿玛额娘的品性,就挑那种最老老实实的人,这种人最差也不过是前程不好,可咱们元晞生来就带着富贵在身上的,还怕额驸没有前程?」


    宋满表示受教,德妃见她听得认真,是听进去了的模样,才舒心一点,叹了口气,「我和你说这些,你也做不得主,这样,你叫老四得空进宫一趟——你们两个,就是太老实了!」


    宋满对这个评价高度喜爱,露出老实人紧张又局促的微笑。


    德妃见状,更想叹气了,但想想,有这么个儿媳妇,总比主意大能惹事的强,儿子也是——惠妃的亲儿子大阿哥和养子八贝勒接连出事,短短半年的功夫,人憔悴了许多不说,原本乌黑的头发都斑白了。


    姐妹半辈子,虽有争端,可宫规森严,要说撕破脸面,你害我命,我掐死你儿子,那是绝没有过的事,所以总归还是情分更多。


    何况又都是看着长大的孩子,还是日渐衰老,备受打击的康熙,德妃看着这些人,看着如今的局面,心中也满是叹息。


    她挥挥手,叫宋满:「你去吧,这件事你记住了,一定叫老四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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