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焦虑丛中,宋满其实反而没有忧虑。
她甚至有一点安心,在十四年的经营之后,她终于有了影响四贝勒情绪的能力,让四贝勒因某一件事而对某个人生出愧疚不难,让四贝勒退缩,产生愧对的感觉并不敢面对,却是一种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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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变数
正院中,福晋从佛堂走出。
佛堂前的石榴花结了花苞,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弘晖在时,就喜欢在这树下玩。」
竹嬷嬷一时沉默,劝解的话都已说遍了,但她也很清楚,一位母亲失去自己孩子的哀痛,是难以用言语来缓解的。
如今四福晋精神稳定,生活平静,她也放弃了劝解的心,就让日子这样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可惜有时候,却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东院的春柳方才来给您请安,送了过节的粽子盒子、各样点心果子并几种香药手串、团扇香粉等物件。」黄鹂将东西捧入,给四福晋大致看看,俱都品质上佳。
她问:「那个来嚼舌头的丫头?」
「交给东院去吧。」四福晋看着那些东西,有些感慨,「她是真有能耐——嬷嬷,您当年若是跟了她,也不至于如现在这般,日日跟在我身边念经了。」
竹嬷嬷笑了一下,「他们读书人有句话怎么说的?‘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奴才如今陪着您,每日粗茶淡饭,然后礼佛诵经,心境平静安宁,这样的日子,谁来奴才都不换的。」
四福晋叫黄鹂,「去吧,前脚有人来我这挑拨,后脚她的节礼就送来了,她倒是坦荡,不怕我多想。」
「知道主子是坦率宽和之人,宋福晋才敢这么直接叫人来的。」黄鹂笑着道。
四福晋轻嗤了一声,反应过来马上合掌念佛,「弟子并非有意心生嗔念,佛祖勿要怪罪……」
竹嬷嬷望着她如此模样,心内有一声叹息。
东院里,刚回来不久的春柳接待了黄鹂。
「就是这丫头,到正院去嚼舌根,说宋福晋不贤、嫉妒,打压妾室,不许旁人生子,格格们都苦宋福晋日久,外间也多有非议,如今正该是福晋出面,打压这不正之风。」黄鹂无奈一笑,「这安静日子也不好过,什么幺蛾子都想找上去。」
春柳神情先是气愤然后是同情,挽着她的手道:「姐姐放心吧,我立刻将这事儿回给我们主子,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又来挑拨福晋和我们主子。」
「那就最好了。」黄鹂道:「听妹妹这么说,我心里就安稳了。我们主子如今最厌烦这些人心苟且之事,今早上这丫头回完话,主子就叫我们在屋里熏香驱邪呢。」
这话一落,春柳也笑了,黄鹂无奈地摇头,「这就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吧。」
春柳又宽慰她一番,二人说了一会话,黄鹂方才告辞。
送她离去后,春柳回到房中,将事情回给宋满,宋满点点头。
冬雪若有所思:「那丫头一早上去的,到现在才把人送来,福晋只怕还是没能完全六根清净呢。」
「能到现在这样就很好了。」佟嬷嬷告诫她,「在屋里也就罢了,出了这个门,说话可小心着。」
冬雪连忙点头,「嬷嬷放心。」
「这侍女背后,必还有人,主子您看——」佟嬷嬷看向宋满。
「查问一番。」宋满道,「咱们大概是问不出什么的,只怕还是得交到爷那边。」
佟嬷嬷神情沉肃地应下声。
不过四贝勒最近似乎也是事务缠身,人送过去了,晚间递来四贝勒手写的纸条,泼墨端沉,是四贝勒一向的字迹风格,只有两个字「安心」。
宋满坐在灯下,望着那张纸条,从佟嬷嬷的角度,只能看到她似乎一会出神,一会捧着纸条翻来覆去地看。
佟嬷嬷心中酸涩,百感交集,只有一声叹息,卡在喉间,不上也不下。
不过这个侍女的出现,也给四贝勒和宋满的僵局带来了转机,新的危机出现,原本的问题,四贝勒心里倒是没有那么煎熬了。
第二日一早,春柳在院里看着婆子们修剪花草,今春牡丹开得极盛,如今花期已过,但有几丛地栽的牡丹还得好生修剪、疏枝、培土,以静待明年的春天。
忽然听到外头通禀,竟然是府里供奉的郎中不告而来,这也不是日常请脉的时间,她惊了一下,忙迎出去,「杜大夫怎么这会子来了?」
杜大夫年纪不小了,得有五十多岁,一把胡子微微发白,说话还是中气十足,先向春柳问好,笑道:「原是老朽家中添孙,明日须得回家预备洗三酒,怕耽误了这边的平安脉,便先来给宋福晋请脉了。」
春柳忙道:「我这就去通报,您稍候。」
宋满听了,道:「这是喜事,快请吧。预备两匹细绸、一对小金锁出来。」
「是。」春柳细细地答应下了,请入郎中来,杜大夫进房内,请安、扶脉,又细细地问宋满日常饮食起居,宋满好笑道:「您是要回家三五日,这倒像是从家中回来了似的。」
杜大夫额角沁出一点汗,笑道:「将入五月,气候炎热,您一向身体强健,也得预备防中暑气,老朽细细诊过,好给您开泡脚的汤包。」
仍是一件一件细细地问,好半晌才告终。
宋满叫人将礼物取出,杜大夫连忙谢恩,宋满又叫封二十两银子给他,笑着打趣:「您这一去,可不能就此含饴弄孙,舍不得回来了吧?」
杜大夫忙道:「哪里舍得这里的差事。」
宋满摆摆手,方叫人引着他下去。
转过头,与佟嬷嬷四目相对,佟嬷嬷微不可见地点了一点头。
半晌,佟嬷嬷进来低声道:「往外书房去了。」
宋满似乎出神,佟嬷嬷已有了思路,所以发愁。
她低声道:「您的身子一向看着康健,可生弘景阿哥和弘晟阿哥时那样惨烈,保不准有些损伤,老奴说句大不敬的话,这几年您一直没有消息,老奴心里都是庆幸的,可如今看这情势——诶。」
她叹了口气,但望向宋满时,双眼中已带着很多郑重的提醒,道:「您当知道,花无百日红。贝勒爷对您,有如今的情分,已经是顶顶难得的了,您若能守着这份情分,维持到二阿哥成婚,主子,天塌下来咱们都不怕了。」
宋满点头,佟嬷嬷见她听得进去,松了口气。
她不知道,她心里清风朗月,眉目含愁但也无奈接受困境的主子此刻正在心里敲战友:八零八随时做好战斗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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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选择(二)
八零八一个激灵跳上线,忙问【怎么了?】
宋满告诉它:暂时不用太紧张,这段时间听我指挥就好。
这座府邸需要一个新生的孩子。
皇子宠爱某一个人,在皇室并不算什么,只要你保证府里安稳不乱,不影响子嗣、不宠妾灭妻,恶名昭著的恶婆婆康熙老人家不会管的——他自己也会在某一时段,更习惯某个女人。
前些年里,四贝勒府虽然没有新生儿降世,但弘景弘晟、乐安弘时都是小孩子,看起来也还合格。
如今四个孩子都已入学,四贝勒府就失去了挡箭牌。
其实如果是福晋正常当家,这就不算什么问题——懋嫔那辈子,四贝勒连这四个崽都没有呢,一家人烧香拜佛求子的时候,康熙也没说什么。
但现在四贝勒府有一个宋满,她以侧福晋的身份和福晋平起平坐,掌管贝勒府,这样特别的情况下,四贝勒就有专宠一人,因情路乱智的嫌疑了。
瓜田李下嘛,须得更加小心一些。
现在也正是一个特殊的时间,八福晋被康熙斥责之例刚过不久
八福晋被指责不贤惠其实挺冤枉的,当时八贝勒的妾室张氏生下长子弘旺不久,八福晋还大肆庆祝一番,庆祝自己终于洗脱嫉妒之名呢。
但康熙他老人家就是那么不讲道理,他想要挑一个人的毛病时,大可闭着眼睛挑。
所以目下无论宋满还是四贝勒,都须得更谨慎行事,毕竟很多人做事,是不按照常理出牌的,不定从哪边入手。
府内出现有意挑拨福晋的侍女,给四贝勒和宋满都敲响了警钟,有人似乎打算从这方面着手,做一些话题了。
这个新生的孩子最好不是从宋满肚子里出来的,但四贝勒还是叫杜大夫来了东院,如果宋满生一个出来,倒也勉强能应付事。
这对佟嬷嬷来说,是既令人放心,又替宋满煎熬的。
这样的真情在皇家太难得,这几年的专宠也足以令旁观者都为之沉醉。
但一生一代一双人的佳话,只会出现在诗中,而不会出现在皇家。
脑海中浮现那夜宋满对着灯,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纸条的情形,佟嬷嬷心中涩然,半晌发觉脸颊微湿,原来是她落下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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