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安整理一下思绪,缓缓站起身来,宋满看着她,有些疑惑。
却见顺安对她珍重一拜。
「多谢宋额娘指点。」顺安正色肃容,「顺安受教。」
「好吧。」轮到宋满无奈了,她扶起顺安,「你这样,就叫我后悔方才欺负你了。」
顺安听她这样说话,感到一点震惊,想到方才那些言语,又仿佛是理所当然的。
她再一次认识了这位在她记忆里,一向只有温柔敦厚这四个字做形容词的宋额娘。
怎么说呢……有种眼前蒙着的一层纱忽然地撩开的感觉,好像这个大大的后宅里,所有她熟悉的额娘们,都有更深的一面,是她从前没有触及到的。
顺安思索着,心内也生出歉疚,为从前对额娘的「轻视」。
担忧,紧张,这些情绪说到底,是她已经给额娘下定了一个需要被她保护的弱者的概念。
她一向认为自己斯文守礼,仪举得当,如今看来,在她没发觉之前,她已经犯了最大的错误,轻狂自傲还不自知。
宋满看出一点她的想法——没办法,岁数大了,看过的人太多,很容易看出小孩子的想法。
「你额娘的性情是很让人头疼啦。」宋满拉着她坐下,「其实她长进到现在这样子,也多亏了你,这么多年,若没有你处处仔细地守着,万事也不好说……哎呀,越是细数,越是让人觉得羡慕你额娘。」
她笑吟吟地看着顺安,顺安正在羞愧当中,闻此更不好意思,轻声说:「姐姐比我好一万倍,宋额娘有姐姐,天下人都该羡慕您呢。」
她说这句话时格外的真诚,显然打心底里这么认为。
宋满道:「那就叫天下人都羡慕我和你额娘吧。」
杏子腌渍得没有那么硬挺了,她拨到小铫子里,从茶炉那边引来一块炭火,将风炉烧起来,特地安置在稍远一些的避风处,避免炭气被吹到顺安身边,牵动咳疾。
顺安见状,轻轻抿唇。
再坐下时,宋满有点懒懒的,吹着茶水赏花,「这个时节,就该在林中闲坐,品茶赏花,这才是生活嘛。」
她随便说了一句闲话,然后就专注看着那边熬果酱的炉子,没有了说话声,小炉里咕嘟咕嘟的声音格外清楚。
顺安的心也渐渐平稳下来。
她注视着小炉中颜色鲜亮的果酱,在良久的沉默之中开口,「其实……我也没有您说的那样好,比之姐姐,更是万分不及。」
耶!
宋满在心里一声欢呼,更加调动起认真来。
八零八配合地拉开礼花,她费了这么大力气控制谈话节奏,又营造气氛,终于敲开了小姑娘的心门。
不得不说,顺安的信任得来得很有成就感。
顺安兀自垂着头,「我言谈不见出众,文采亦不过人,于经济事务、文史人情,更难及姐姐的天资敏锐……」
「我的天爷呀。」宋满露出震撼的表情:「现在的小孩子都怎么了?都如此不将自己的才华看在眼里?若按你这评判标准,我活这小三十年,倒似是白活了。」
她说话时,顺安会抬起头倾听,听到这里苦笑一下,「如此处处不佳,也就罢了,我只求一个温厚守礼,不至堕累家门名声。可……可我连心性亦不佳,如此,岂不是百无是处了?」
她显然深深为此痛苦。
宋满叹了口气,看着她。
顺安在安静中,更能顺畅地表达,她深吸了一口气,垂下头,想要逃避宋满满含包容的目光,「我……我竟然嫉妒姐姐。我嫉妒姐姐的聪慧,嫉妒姐姐的明媚,嫉妒姐姐处处得人喜欢,嫉妒姐姐永远欢乐明快。宋额娘,我……我深深有罪,应到九泉之后,面对菩萨忏悔。」
宋满的神情郑重起来,注视着她。
在安静中,顺安想要逃避。
「顺安,你听着。」宋满露出少有的严肃神情,「君子论迹不论心,你说你对元晞的种种嫉妒,可你有真正做出任何伤害元晞的行为?」
这是顺安没有想到的反应,她以为宋额娘会震惊,会不悦,会蹙眉。
但宋额娘注视着她,神情认真而庄重,如一位严肃的师长,却令她感到安宁。
她说:「我没有过,我绝没有过任何伤害姐姐的行为,也绝不会伤害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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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君子之风
「这就是‘迹’。」宋满温和了语气,目光很平稳地注视着顺安,没有移开,如一座山,看起来那样巍峨,可以依靠。
「我所看到的,是你们相亲相爱。是你仍在病中,却费心竭力替元晞做送给毓庆宫三格格的礼物;一年四季,是你替元晞缝制香包,处处都按照元晞的喜好设计;是你在元晞失落时,想方设法宽慰元晞……」
「顺安,你说你嫉妒她,可普天之下,没有人能够做到没有任何一点负面的情绪、想法,满心都是善良美好。那样的人是圣人,从古至今,有过几个圣人呀。」
「不要用对圣人的要求来严苛要求自己,也正视自己的才华与美好吧,顺安,勿要自苦。」
宋满看向顺安的眼中有一点真实的情意。
顺安怔怔听着,似有些恍然。
宋满望着她,笑了一下。
顺安回过神来,轻轻点头。
她脑袋里还有些混乱,不知道是什么没想清楚,但心口确实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她重又起身,对着宋满郑重拜下。
「多谢宋额娘费心开解。」
这些话,宋额娘原本可以不必说。
这份情很珍贵,顺安敬领下,也不禁感动,觉得自己如此幸运,遇到额娘,遇到姐姐,又遇到宋额娘。
宋满重又扶起顺安,她真的无奈了,但又有一种动容,顺安其实是一个很标准的古人,这不是说她是标准柔顺的闺秀,而是她身上有君子之风,端庄守礼,萧萧肃肃。
但同样,这样的人,也很容易对自己要求过于严苛。
「顺安,你是一个聪明孩子,我并没有什么能够教给你的,我只想告诉你,不要自苦。」宋满轻声说:「你的忧虑、疾病、痛苦,都有被化解的一天,我们活一日,就能看到天光灿烂,你呼吸的每一瞬,土地中都可能正有绿草萌芽,生命如此奇妙而动人,只要你自己不放弃自己,天也不能那么容易就收一个人的命去。」
顺安生来身体就弱,可不也被李氏精心呵护着养到这么大?既非绝症,就总有药可医,头疼医头,脚疼治脚呗!她如今身体之弱,倒有很大一部分是被沉重的心事拖累的。
心事多的病人总是不容易好的,顺安的心性,也过于敏感细致了。
顺安深深舒气,郑重点头。
杏子酱熬好了。
黄澄澄、金灿灿的一小锅,粘稠出胶,酸甜诱人,宋满早预备好了两个漂亮的玻璃罐子,将果酱盛好,准备放凉,并赠予顺安一罐。
「这个做奶饽饽的馅料,或者沏茶喝都是极好的。」宋满道:「若预备沏茶,放一点栀子花同闷一会,滋味最好。我的邀约是真情实意,你这阵子左右不进学,得了闲就往我那边走动走动,我就喜欢和你们这些女孩儿说话,成日对着弘景弘晟,太叫人恼火了。」
顺安笑着答应下。
「很累的时候,也可以不用笑。」宋满最后拍一拍她的肩,这是她们今天除了搀扶之外距离最近的一次接触,蜻蜓点水,却叫顺安感到很心安。
顺安已不知自己是怎样回到房中,她换了衣裳,坐在书桌边愣愣地出神,许久,直到侍女小心翼翼地来问她,她回过神来,想了想,说:「备笔墨来。」
「主子想要写什么?」侍女一喜,忙答应下,一边随口问,顺安道:「画画,不必调许多颜色,研墨来就好。」
「诶!」侍女庆幸自己问了一嘴,一边手脚麻利地预备,另一个侍女来整理书桌,一边闲聊,「格格许久没有作画的兴致了,今儿想画些什么?」
「画——清风朗月。」
顺安再走出房间时,天边已经泛起红霞,她来到正房中,看到了忧心忡忡又极力遮掩着的母亲。
李氏坐立不安。
顺安望着她,笑了一下,「额娘。」
「诶!」李氏看着顺安明亮的眼眸,急切地答应下,等顺安走过来轻抚她的脸颊,她才知道自己已经落下眼泪。
她紧紧地搂住顺安,「额娘的心肝肉啊!你不想想,你有了万一,叫额娘怎么活!」
顺安轻抚她的背,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许久,她轻声道:「额娘,对不起。」
李氏一愣,疑惑地抬头看她。
北院内母女俩如何剖白心迹暂且不谈,宋满开解完青春期小姑娘,看着顺安恍恍惚惚地走了,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这种成就感真不错。
春柳折了荷叶回来,碧莹莹、嫩生生的一大捧抱在怀里,笑呵呵地道:「明儿奴才给您用小砂锅熬荷叶粥吃,新下的小菜正鲜嫩,还有玉兰片用椒油调了,清爽又开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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