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守的冬雪已备好沐浴的香汤,「快换了这大衣裳,好好沐浴,出来歇歇。格格屋里也备好了。」


    元晞笑眯眯地道谢,她是真累了,在宫里腿儿来腿儿去的,德妃还有个轿辇坐,她们全靠走。


    再看看穿着花盆底,但还面色从容的额娘,元晞油然升起一种佩服。


    宋满:很不好意思告诉孩子她作弊了,其实脚挺疼的,但精力旺盛,没办法。


    沐浴一番,踩着软底家居鞋出来,宋满往炕上一靠,真是浑身都懒洋洋的。


    冬雪将温热的牛乳燕窝端上来,春柳给她揉着肩膀,「您歇个午觉,起来进了膳,再传那些管事们回话,如何?」


    宋满点点头,春柳便估了一个时间,叫云柳去传话。


    又说起宫里给的赏赐,「给三奶奶的那一份,奴才立刻叫人送去,赏给咱们的,等下午您有精神了,咱们慢慢儿看?」


    在宫里折腾半日,回到老家真像回了安乐窝一样,尤其现在春柳冬雪围着她转,这会的待遇,就是给个皇帝来也不换!


    春柳说话又柔声细气的好听,宋满点点头,胡乱答应着,枕着软枕迷瞪一会,总觉得手边缺只猫,春柳见她手在那动,递了一个软枕过去,笑道:「等天儿暖和了,小梨花就出来玩了。」


    最近天冷,梨花在元晞房里窝冬,天暖和的时候,她在东院里可撒开了跑呢。


    宋满迷迷瞪瞪地点点头。


    她这一觉睡得很沉,今日之行算是一切顺利,太后那露了脸,德妃那里得到了认可,有随时递牌子入宫的权利,她的身份就无可动摇了。


    至少社交场上,她可以理直气壮地用和四福晋同等的身份行走。


    一个「侧」字,仿佛是一步之遥,其实却是一道天堑,感谢各路奇兵,助她绕道加速。


    心情好了,看一切都是美好的,马上要面对的管事们也显得没那么烦人了。


    宋满一觉睡醒,揽着薄被,坐在炕上懒洋洋地看着院子里的成盆的梅花,神情很惬意。


    春柳捧着茶脚步轻轻地进来,见状,不自觉地也跟着笑了起来。


    她柔声道:「主子睡得可好?」


    「还是家里舒服。」宋满不禁感慨


    春柳笑着将茶水奉上,「先漱漱口,冬雪预备了许多好吃的呢,八宝糯米鸭,说是咱们早上一出门,她就开炖了。」


    出宫了也有一点好处,宋满现在吃鸡吃鸭还是吃鹅都随便,吃牛肉的次数也变多了,朝廷是有不许宰杀耕牛的律法,但满人本就有吃牛羊肉的习俗——皇太后宫里还常备牛肉干呢,那牛肉是哪来的?


    再往下,宫外的贵人们都各有田庄,庄子上也会专门饲养吃肉的牛,宋满在宫里时受口份所限,出来之后,吃的就格外舒服了,几乎只有不想吃,没有弄不到的。


    云柳进来回话,「管事们都吩咐好了,叫半个时辰后在垂碧堂里回话;天香堂的管事将今年的账清算好送来了,存的还是永盛兴的银票;还有一匣子龙脑、冰片、檀麝香,说是拿到的尖货,如今市面上难寻的,正好给主子留下了,主子若看得上,就留着,若看不上,铺子里再卖。」


    冬雪扬眉:「这位管事倒是个妙人。」


    宋满看了一眼,果然品质很好,她点点头,「告诉他,从铺子里的账上扣出来吧。」


    她不收单独的孝敬,管事做起事来也会随之收敛。


    云柳笑着应下。


    宋满这顿饭吃得很满足,今天弘景弘晟不在家,元晞也还睡着,她一个人享用午餐,有种很珍贵的清静。


    她甚至想送弘景弘晟提前上学了,一点母爱和良知控制住她。


    皇子的孩子,念书也挺苦的,不像后世上幼儿园轻松快乐,就让他们两个再松快一年吧。


    吃过饭,歇一会,然后饮茶,她开了一块生普,亲自沏茶,平时照顾几个孩子的胃口,她不会喝味道太重的茶。


    春柳见她开心,心里也很开心,利落地张罗热水茶具,又将瓶花捧到近前,然后在边上满眼是笑地看着宋满。


    接着,在宋满邀请她一起喝茶时,很不舍但十分坚决地拒绝,她道:「主子,奴才实在喝不惯这个。」


    「下回沏点白茶喝。」宋满琢磨着,越想越觉着日子有奔头,春柳笑着答应。


    吃过茶,宋满入内更衣,出门往见管事们的垂碧堂去,出门之前,云柳又进来,递来一个荷包,「三奶奶打发人送来的,急匆匆的,也不知是什么,只说是很要紧。」


    宋满展开一看,莞尔轻笑。


    佟嬷嬷服侍在侧,宋满问:「人准备好了?」


    「是。」佟嬷嬷夸了一句,「张进办事,手脚很利落。」


    宋满将手里的纸给她看了一眼,「都把我当傻子呢。」


    佟嬷嬷接来一瞧,莞尔。


    宋满理了理斗篷,含笑迈出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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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6章 釜底抽薪


    垂碧堂内,四贝勒府的主要人物们都已到了,也是黑压压一屋子人。


    薛岭一副恭敬本分的神情,端端正正候在最前方。


    账本要得紧,屋里大多数人的心情都不轻松,也有零星几个人,抱着一种看好戏的心理,等待着那位刚上任的东院福晋的到来。


    吩咐的时间已经到了,旁厅中的西洋钟表铛铛铛地响,人却迟迟未至,等待的过程越来越紧张难耐,原本还算沉得住气的薛岭也微微皱了一点眉,回头看了亲家一眼。


    却见赵山垂首立在后头,好像很紧张的样子。


    他皱着眉,正要说话声,终于听到屋外一阵平沉规律的脚步声,整齐划一,竟然连踩雪的声音都没有一丝杂乱。


    不知道为什么,薛岭的心突突地跳了两下。


    门帘一打,众人齐齐请安,一阵寂静中,他们只看得到缎面衣角如水似的在栽绒地毡上流淌而过。


    之后是带着一点轻笑,却令人直觉危险的说话声,「今日在路上碰到有趣的人,知道了一件有趣的事,故而来得迟了,叫大家久等了。」


    宋满在上首坐榻上安坐。


    众人忙道不敢,宋满又叫赐座,赵山腰背笔直地坐下,紧紧握着拳,压抑心中的激动。


    众人静静等着宋满开口,一色垂首静候,宋满却没说话,一片诡异的寂静当中,薛岭直觉不对。


    佟嬷嬷进前一步,扬声叫:「传庄东。」


    薛岭的心提了起来。


    赵山目光灼灼地看了过去。


    庄东,是庄嬷嬷的内侄,府内茶房大管事。


    他进屋里,利落地磕了头,看着他是自己走进来的,赵山已经皱了一下眉。


    庄东垂首道:「奴才庄东,告发总管房副管事赵山,指使奴才违令对抗主子,供述在此。」


    他双手捧上一纸文书。


    「什么!」赵山一个没控制住,惊叫出声,他慌乱急促之中,直接站起来指着庄东痛骂:「你血口喷人!」


    「把他按住!」佟嬷嬷怒斥,「主子面前,有他大喊大叫的?」


    已有两个手脚麻利的粗使婆子上来用力将赵山钳制住,赵山奋力挣扎,她们二人咬着牙死死将人按住。


    薛岭看着庄东,再看赵山的反应,背后一阵的冷汗。


    宋满微微侧首,「大家都看看这供状吧。」


    众人从薛岭开始,按照身份高低,一位位传阅那张纸,薛岭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将那张纸接过,再传递给下一个人的,纸上的字仿佛晕成一个个小方块,他手微微哆嗦着,持着纸张,怎么也看不清楚,又不敢拿到眼前。


    事情败露了,庄东告发赵山,赵山能放过他?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上首。


    东院福晋坐在榻上,神情冷淡,几乎是漠然地看着他们,他自以为是的试探,以为的势均力敌,以为的不可动摇……在庄东出首的那一刻,都变成了笑话。


    四贝勒府里的天变得太快了,前天福晋丢了当家权,今天总管房一正一副两位管事被当场带走,薛、赵两家立刻被侍卫控制住。


    垂碧堂中一桌账本被付之一炬。


    宋满亲自将一堆或者胡编乱造或者绞尽脑汁写好的账本扔进火盆中,火势烧得很大,火光照亮了她半张脸,一双眼睛黑亮锐利,冻人心魄,「祸首已经伏法。二十八之前,将所有账目清算明白,清清楚楚地送到我面前,往昔之事,我不加追究。若还有人,抱着试探我的心,在账目上做鬼——薛赵两家的今日,就是你们全家的来日!」


    她声音平沉,甚至没有展露太多的怒意锋芒,但无人再敢轻视她的手腕,与她所拥有的权力。


    没有魄力的人,做不到新官上任第一把火,就烧光总管房;她今天能坐在这里,一口气发落府内两位大管事,也说明贝勒爷已经将家中权力完完整整地交付给她。


    众人俯首,唯唯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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