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父已经如此吩咐了。」四贝勒按住她的手,「皇父赐你冠袍东珠,就是抬举你的意思,皇父所赐,你安心接受便是。」
他看宋满实在不安,想了想,说出一点内情,「咱们府里这两年,事情颇多,福晋多病,皇父才不甚满意。正好你立了功,本也该赏你,一般赏赐,配不上牛痘这样的大功,你又是弘昫的生母,抬举你起来,便是顺理成章的了。你做好分内之事,管家有庄嬷嬷帮你,叫元晞、顺安也学着做,没人能挑出你的不是。只有社交场上,你得了皇父所赐,与各府福晋诰命往来,平起平坐,也是顺理成章。」
见四贝勒耐心的模样,佟嬷嬷按下心绪,脚步轻轻地退出门,出去预备酒菜。
这样的好事,不好好庆祝一番怎么能行呢。
不过康熙抬举宋满,也不是要让儿子家里乱套,四贝勒的话说得很清楚,他褒奖四贝勒府,妻妾贤顺。
妻妾贤顺,这四个字很有意思。
他赏给了宋满妻的待遇,但府内还有正牌四福晋在,宋满作为福晋代理,就得既贤且顺,整个四贝勒后院和和美美。
领导嘛,人家只管提要求。
四贝勒与宋满略说两句,见她理解了这一重意思,心安一些,想了想,也给她画了个大饼:「皇父允准年后南巡,我随驾而去,我想,带着元晞和弘昫,叫他们也长长见识,咱们一起走,这么多年,塞外我没能带你去过,没成想咱们先要去上江南了。届时,我带着你好生游览游览,江南烟雨,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真是令人向往不已啊。」
宋满很想说,那是我老家,我熟啊。
虽然她很早就离开故乡,十几年,再没有回去住过了。
她吃下这口饼,含笑轻轻点头。
四贝勒握紧她的手,说:「真好。」说完,感情还没抒发完,又重复了一遍,「真好,琅因。」
宋满眼睛望着他,跟着他笑起来。
对宋满来说,这个结果实在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她本来以为,怎么都得便宜宋家一点,大头是四贝勒的,结果没想到不知机缘巧合加上不知哪一位的神来一笔,让好处聚焦到了她的身上。
好处宋家分润到的很有限,洵亭被赏了诰命,宋建宇被康熙召见一回,借机走到了康熙眼前。
和洵亭成婚这一年,在顾八代的指点下,他沉下心来读书,夫妻两个对灯夜读,白天在翰林院做冷板凳,也是豁出来读书。
四贝勒本来带着考验他的心理,看看他值得多高的期许,结果时运一起,他直接拼媳妇拼姐姐走到皇帝跟前了,这几年的厚积薄发,更有了结果。
康熙点他轮值南书房,没有直接给官职,但跻身御前,本就已经是一条登天梯了——虽然理论上,翰林院官员轮值南书房,但你没名气、没家世,皇帝不知道你,上官凭什么提拔你?
四贝勒和宋满说起时都想笑,「云周这小子,真是好命。」他本来也打算设法把宋建宇送进南书房轮值的队伍当中,但运作进去的,和皇上钦点的当然不一样。
他也有些欣慰,「云周得力些,日后弘昫也有个得力的外家,做事方便些。」
在朝中办事,关系还是硬道理,弘昫比弘晖差的一重,就是少了个得力的舅家,如今宋建宇的进步,很好地弥补了这个缺点。
宋满神情温柔地听着,她看起来还有些惊得缓不过来神儿,四贝勒见了便忍不住笑。
宋满嗔怪地瞪他一眼,复说:「家里的事,爷千万叫人帮衬着我,我哪经过这些呢?」
四贝勒笑着道:「叫庄嬷嬷帮着你,无妨的。」
其实管家管家,管家里的事是小头,下头那么多管事的,都是吃干饭的不成?
当家主妇,只做一个总理事务的活儿而已,大头还是与各家的人情往来、关系维系。
四福晋久久抱病,除了偶尔入宫请安外,外头都见不到人,才有人借着这个机会给四贝勒上治家无能的眼药。
哪曾想天降牛痘,狠捞老四一把。
猜出大饼是怎么从天降到她头上,宋满诚心诚意感谢了大家,但有四福晋的例子在先,人家是正经儿媳,处事不当,尚且至此,她这个代班的,事情做不好,会有什么下场?
摸鱼多年,宋满久违地进入工作状态,分析贝勒府内如今的局面。
各方人马,几家得势的包衣鱼龙混杂,其中还掺和着后院各人的娘家。
值得庆幸的一点是开府时间不长,积弊尚未形成,她走马上任,不至于就踩在坑上,被人拿捏。
但乱是真的。
贝勒府的内宅群龙无首太久了。
庄嬷嬷管家,还要顾忌福晋,做事只有循规蹈矩,但她毕竟名不正言不顺——其实如果四贝勒直接指她管事还好一点,偏偏她是因为福晋不理事才接手的,对许多人便不够有威慑力。
现在的局面,就像班主任不在的小学生,大家都想方设法,想多揽些权利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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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直觉
庄嬷嬷来送账本的时候,诚心诚意地说:「您能出来管这个事,实在再好不过了。」
这么多年,大家都和和气气,她当差的时候,宋满也没有为难过她们,庄嬷嬷有意卖宋满一个好儿,提点她:「虽然有万岁爷的旨意,但您得了空,还是往福晋那边走一遭的好。」
她怕宋满年轻记仇,现在就要给福晋没脸。
那样,宋满一时是快活了,对日后却没有好处。
万岁爷刚封赏了她,褒奖厚赐了四贝勒,对贝勒府的关注,只怕会持续一阵子。
左右福晋心灰意冷,短时间内,只怕无法做出反应,恭敬客气如供着一尊大佛一样对待,并无什么坏处,只会为宋满增添令名。
而从长远来看,宋满更应该是盼着福晋长寿的那一个。
宋满向她道谢:「嬷嬷的提点我明白,多谢嬷嬷。」
庄嬷嬷微笑,佟嬷嬷笑着过来拉她:「这账本子你忽然送来,我们可看不明白,你就做回好人,送佛送到西吧。我们主子当家了,你的差事还不办了?咱们往后有得打交道呢!」
庄嬷嬷也吃了定心丸,神情更和气了,在宋满这吃了茶,大家说话至晚方散。
宋满对贝勒府内宅情况,也增添了一些其他角度的了解。
同时,与福晋见一面,也是不能向后拖延的当务之急。
福晋自困自守一般把自己关在院子里诵经,或许因为家里的人让她心灰意冷,她连府里的中馈也不想管,从前是心急如焚,想方设法要将权柄拿回来,如今是看着庄嬷嬷管事,一言不发。
但庄嬷嬷管,和宋满管,对她来说是不一样的。
骤然听闻消息,四福晋是有一点惊骇的。
「万岁爷的原话是什么?」四福晋问,黄鹂道:「御前的话打听不到,只听闻是说,这家里不能总无人当家,外头交际不像样子。」
这几个字几乎是从黄鹂嗓子里挤出来的。
万岁爷这是什么意思?如今福晋尚在,提拔侧福晋上来管家,于福晋而言,多么难堪?
往深处说……万岁爷已经对福晋不满到这种程度了吗?
她不寒而栗,后背汗毛竖起,望向四福晋的眼中盛着深深的恐惧。
愈到此刻,四福晋神情竟然渐渐平定下来,还有心情问:「赏的只是冠袍?」
「钦赐顶冠东珠七颗。」这是贝勒福晋等级的顶冠东珠数目,赏给这个份例的冠袍,几乎就是赏给与嫡福晋同等级待遇的意思。
那日后,四爷再封了郡王、亲王呢?万岁爷这一手,是直接将宋氏抬举起来了。
从前在关外时,侧福晋的地位还不算低,这些年,天下承平日久,满人生活习惯也不断向前明的贵族靠拢,嫡庶分别愈见明显,侧福晋们的地位比起从前大有降低。
但现在是万岁爷要抬举,那到社交场上,谁都得把宋氏当做贝勒福晋一样看待。
旁的都虚的,袍服等级、冠顶东珠是实打实的。
黄鹂不敢深想,她看着四福晋仿佛停滞了的神色,轻声说:「贝勒爷那边说,叫宋福晋将家事先管起来。」
她实在摸不清福晋是怎么想的了。
福晋转回身,仰脸望着金光璀璨的佛像,好久才道:「果然是福报啊。」
「我的弘晖,不知几时才能享受到我诵经积攒给他的功德。」
女尼神情严正地提醒她:「向佛之心唯诚唯善,于佛前不可妄言。」
福晋忙道:「多谢师太提醒。」
黄鹂急得都快跳起来了,看着四福晋如此模样,又是一阵心痛。
宋满这边,刚准备去拜见福晋,便听正院传出消息,福晋又病倒了,叫宋满不必去拜,自理家事便是。
又交代下头将递来府内的拜帖都直接送到东院,倒是直接甩手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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