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干脆地道:「从今往后,官姐儿他们的婚事,你都不要再乱做打算,几个孩子送到我屋里教养,你只管照顾好轩哥儿便是。」


    大奶奶急得破音,「这怎么成?」


    「大哥儿跟着你,三天两头闹病不肯去读书,他叔叔舍脸给他求来的学堂,他说不去就不去了?」老太太声音更冷,「我反正是能走在侧福晋前头,受侧福晋庇佑,家里的事,我若不操心,也难为不到我头上。但大哥儿他们若不出息,你看老了吃苦的是谁吧!」


    官姐儿有些害怕,轻轻推推大奶奶的手臂,「娘,就听太祖母的吧,大哥儿这样隔三差五耍赖不去念书,真是不成的。」


    底下的其他弟妹,也性子太骄纵了。


    大奶奶只顾流眼泪,「这是要割我的肉去啊……」


    「咱们家那么大点地方,你屋里早住不下了,不过叫他们搬出来罢了,哪天你见不到?」老太太冷然道:「你若再乱打主意坏事,想想轩哥儿的下场!」


    大奶奶一个寒颤,宋太太正要抹眼泪,忽然看到婆婆冷森森地盯着她,她后背一凉,害怕起来。


    老太太冷声告诉她,「还有你,再自作聪明,你看侧福晋和你还有几分情分够造!」


    宋太太知道这是真话,心酸悲痛不以,两行泪顺着脸颊留下,老太太无声地叹了口气,闭眼按了按太阳穴。


    贝勒府里又是一日的戏酒宴会,好不热闹。


    送走客人,四贝勒回到内院时天都黑了,进来看看大阿哥,大阿哥今日退了烧,只是被客人闹了一日,也不精神。


    他心里一叹,叫福晋:「你先紧着弘晖的身体要紧。」


    福晋抓着帕子的手一紧。


    对弘晖的身体,这府里没有人比她更在乎,她只是怕四贝勒这句话里的言外之音。


    她迟疑着,不知是不是要开门见山,四贝勒已经放下茶碗起身要走,她忙道:「爷?」


    四贝勒摆摆手,没说话,她犹豫的空挡,四贝勒已经大步走了出去。


    四福晋跌坐回炕上,问黄鹂,「爷是什么意思?」


    「只怕真是担忧大阿哥。」黄鹂软语劝她,「如今开府了,各府人情往来,请安拜会,不都得您亲自来?只看这两日待客,就知道爷不会一直架空您。」


    福晋这会什么定心丸都吃不下,长长地叹一口气,「这日子,怎么这么难呢。」


    又道:「宋家的婚事,只怕是不成了,她们家老太太一点不搭话。」


    「连咱们家的格格都看不上,也不知究竟是想攀到哪一家贵亲。」喜鹊把热奶茶递给她,撇撇嘴。


    四福晋闭目,「哥哥们不成器,咱们家,终究是不如从前了……宋氏那,再想法子吧。」


    到过一阵子,传出宋家和顾八代顾大人家定了亲,主仆三人面面相觑,喜鹊眼中难掩震惊,四福晋苦笑,「原是攀上爷这贵亲了。」


    那是后话不提,只说此时,四贝勒一路走进花园,太监提灯,照着山石流水,四方嘉卉,他脚步缓沉,醉意朦胧,步子倒还稳,苏培盛亲自提灯引路:「宋主子的院子就在近前了。」


    一边叫人到东院传话,让宋满出来迎接,四贝勒摆摆手,「让他们娘们儿屋里等着吧,天黑了,蚊虫甚多,元晞最烦这些虫子。小楼那边可种了防蚊虫的草木?」


    苏培盛忙道:「按您的吩咐,内外种了十来种,夏日还搭了纱帐天棚,保准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格格身边。」


    四贝勒才点点头,他醉醺醺的,也懒得说话,自顾往前走,进东院内,仆妇皆惊,连忙请安。


    宋满听到响动,有些惊讶,一边起身一边看了冬雪一眼,冬雪会意——她们在府里还是需要一些消息渠道,不说别的,现在四贝勒来了,无人通传,她们就不知道,这怎么成呢?


    元晞待客一日,倒是没什么疲惫,正兴致勃勃,手舞足蹈地给宋满讲今日的趣事,逗她开心,弘昫跟着一唱一和,没能去的弘景弘晟听得两眼亮晶晶的,恨不得巴着姐姐哥哥的腿叫他们多讲一些。


    宋满带笑听着,孩子们有意哄她,她也是哄孩子。


    听到四贝勒来了,她才调整气息与微妙的眼神。


    她带着孩子们迎到门口时,四贝勒正好也脚步微晃地抬步上阶,她盈盈欠身,嘴角带着一点笑,口吻轻松亲近地问:「爷怎么——」


    没等说完,四贝勒一只手扶住她的脸,蹙眉问:「谁欺负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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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9章 相依


    元晞听四贝勒这么说,脸上露出一点气愤的表情,苏培盛注意到了,心里稍微有数,手在背后,对张进打了个手势,张进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宋满似是微怔,旋即笑了,「能有什么事。」


    「你从不瞒着我任何事。」四贝勒眉头皱得很紧,拉着她往屋里走,「究竟怎么了?春柳,你说。」


    被点名的春柳战战兢兢地上前,元晞看不得春柳姑姑为难,愤怒地道:「春柳姑姑怎么好说呢,阿玛,您不知道,简直是太气人了!」


    弘昫也露出不快的神情,四贝勒想不到是这样的阵仗,什么事能把家里这两个孩子都惹急了,又是琅因希望遮掩过去的?


    他脸色沉下来,不快地道:「你家里人怎么了?不长眼的东西,进来请安竟还敢惹你?」


    「本就不是什么清楚明白的人,他们做什么,妾都不意外。」宋满叫人端醒酒汤来,神情镇定自若,一边轻抚四贝勒紧锁的眉心,倒是轻笑了一声,只有最近的四贝勒,看出她眼中一点寂寥,「那些疼惜关爱,原本都看缘法,虽是骨肉之亲,也并非人人能有,妾从前其实也明白,只是如今深知道了,心里不大好受。」


    四贝勒听出她语中之意,虽然隐晦,他却很快听懂了。


    正因听懂了,他心里微微有些发堵,皱着眉,叫宋满怎么也揉不开。


    「哎呀。」宋满轻推他,漂亮的眉眼带着一点嗔怪,「又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妾小时候也没吃过什么亏,如今有了爷,还有了元晞、弘昫他们几个孩儿,家中那些人,更不值得在意了。我按得手都疼了,您的眉头可以松一松了吧?」


    她故意把手指头往四贝勒眼前凑,灯火之下,也是白莹莹的,珍珠似的柔润,四贝勒笑了笑,却是配合她,抬手握住,「可怜琅因,替我按头按得手都疼了,我快给你揉揉。」


    元晞和弘昫眼珠乱转,开始打量屋里的摆设,并控制住两个想要去哄额娘的弟弟。


    小孩儿还是有点眼色,能过得更开心。


    四贝勒叫弘昫:「时候不早了,你也回去吧,明日我带你见先生,给你额娘请了安,就快到我书房去等我。」


    弘昫端正地应了声,四贝勒再看一眼元晞,元晞飞快地牵起弟弟们的手,「我带他们下去,把他们送回房,我也回去温书。」


    「回去早些睡下,好生休息,别记挂着功课了。」宋满神情温和,仿佛并不以今日之事感伤,「后日与堂姊妹们游园,玩得开心便好。哪怕落下一点功课,咱们也可以慢慢补全,不必着急。」


    元晞是一个格外要强的小孩儿,每天给自己安排了超多事情,并且做不好就很不开心。


    好在宋满的话她还会听,元晞乖乖地答应了,带着三个弟弟退下。


    目送她走出去,宋满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四贝勒眨眨眼,酒意让他头脑有些朦胧,温香软玉之侧,他也乐得放松,他正执着宋满的手细细揉捏,听到她叹气,顺势十指相扣,抬眼看她:「怎么了?」


    「元晞的性子,有些过于要强了。」宋满轻叹,「可世间万事,哪有能够尽如人意,十全十美的呢?我只怕她日后栽了跟头,不只身上疼,心里也疼。」


    其实细想,元晞的性情,一半像四贝勒,还有一半像年轻时候,在磨难堆里摸爬滚打的她。


    她深知道自己一路走来有多苦,四贝勒这些年心里有多难,所以她才很担心元晞。


    但她也只能叹息,并尽量抚慰元晞,孩子的路,总是孩子自己去走的。


    四贝勒倒是很淡然,「她此生都会生活在我的庇护下,若还能叫她栽了跟头,岂不是我的无能?」


    他在宋满耳边说了一个人名,笑道:「你放心吧,咱们元晞的额驸,必然是十全十美的。」


    宋满本就坐在他身边,闻言双手环上他的脖子,侧首仰头望着他,眼光盈盈,含着笑意,她此刻粉黛未施,但乌发雪肌,脸颊上透着健康的红润色泽,称得上「却嫌脂粉污颜色」,在灯下,尤其有种宛如鲜花的鲜妍美丽,谁能不为之倾倒?


    四贝勒自问,他是做不到的。


    他顺从内心地将手扣在宋满腰上将她拉近,两个人在方寸之地紧紧相贴,他嗅着宋满颈间一点细微的香气,半晌,轻轻叹了口气,「不值一提之人,便不要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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