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抑郁的是,一向还算温顺客气的宋氏,也跟着李氏学坏了。
难得众人在正殿齐聚,这阵子,四福晋养病,不必到永和宫请安服侍,按理说,这正是将晨昏定省的规矩章程敲定的好时机,这样出了宫也好延续着办。
然而这一次,不只李氏根本不配合小张氏主动提起的这件事,就连宋氏也不配合,态度甚至称得上冷淡,「福晋还病着,我们日日过去打扰,岂不有碍福晋养病?」
她一句话就把小张氏的提议顶了回去,过来做说客的小张氏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半晌呐呐道:「这也是老规矩……按理,咱们这会都该去给福晋侍疾的。」
「爷说叫福晋静养,我们岂能打扰?」宋满看着小张氏,「妹妹,我与你说一句掏心掏肺的话,谁都不是傻子,这些年,我对福晋如何,人人都看在眼里,我实在想不明白,是哪里开罪了福晋,要叫福晋这样几次三番地针对我。」
不好意思啊,直言不讳宋琅因来了!
这是能直接说出口的吗!
小张氏险些一下子从炕上窜起来,强按住自己,愣了半晌没敢说话。
大家本来都披着遮羞布,在这块布底下,多少不平都得被按下,要报复也是内宅手腕,各凭本事。
结果宋满忽然把布扯开,让最难堪的地方露出来了。
宋满不管那些,她老实人做了这么多年,老实人就是心眼不多,有什么说什么,怎么了!
她做出悲恸的模样,占领道德制高点,「福晋是主子,按理,我不该、也不敢对福晋心存怨怼,可为人母的心如何是规矩礼教能够束缚住的?我所能做的,也唯有控制自己,尽力避让。妹妹若还顾念着这些年的情分,便不要劝我了,到福晋面前,我如有不恭之语说出,岂非连最后一点体面都留不住了?」
她说着,潸然泪下,满面是脆弱痛苦之色,小张氏听着,心内也微有酸楚,纵有劝解之语,也不好说出了。
即使她是四福晋的铁杆,这一回也多少觉得四福晋过分,只是人的手指头都有长短,四福晋日子难过,她更心疼。
可与宋氏也认识这么多年,想想旧年,一切都还和和美美的时候,多好。
她内心一时百感交集,宋满已经懒得再费力演下去,这些传到四贝勒耳朵里就足够了,让四福晋听到,也足够叫四福晋脆弱敏感的小神经纠结一阵。
宋满说罢,擦擦眼泪,「妹妹,我实在没精神招待了,请念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勿要再劝了。让这日子稀里糊涂地过下去,大家脸上都还留点体面,不好吗?」
小张氏无言半晌,柔声道:「姐姐宽心,福晋一向待咱们是很好的,这么多年,姐姐恭敬,福晋岂不看在眼里?四时八节,从无怠慢这屋里的。」
宋满拒不配合唱这台戏,多的话她也说不出来了,又坐了一会,只觉尴尬,便讪讪告辞。
她头一次感觉福晋心腹这个身份,这样让她抬不起头。
送走小张氏,春柳从外折回,听到佟嬷嬷在与宋满说话:「这样直接地说出来……传出去怕有人说主子猖狂,若往上头再留一笔,可就不好了。」
佟嬷嬷还是习惯宏观视角看整个紫禁城,春柳听着,也露出忧思,又很不满:「人都骑到咱们脸上了,为这个身份,还什么都不能做。」
宋满拍拍很不平的春柳,这件事事发过程非常快,四福晋吃亏吃得猝不及防,他们反而安全下车。
但算计也是真让人恶心,宋满确定了四福晋就是下意识欺软怕硬,才决定改换形象。
她提醒佟嬷嬷:「经了这几回教训,嬷嬷觉得,这南薰殿里还有能传到外头的话吗?」
四贝勒生怕哪天炸雷,如今恨不得将南薰殿整治成铜墙铁壁。
何况还是这种,四福晋头一个要死死瞒住的话。
佟嬷嬷恍然,但还有些不适应。
她在宫里生活太多年,含蓄惯了,实在不习惯宋满这种直接把窗户纸捅破的行为。
宋满很直接,「我要直接拿刀去捅福晋,也不现实;要戳福晋的眼珠子,我做不出那种事,既然如此,干脆就不要维护那虚伪的和平,将事情摊开戳破。福晋这个人,最是患得患失,我的态度一变,她反而会不知所措。」
戳福晋的眼珠子,无非是动大阿哥,佟嬷嬷一时沉默,轻轻点头。
宫斗宅斗,不涉及到朝堂、权力,其实就没什么多有高大上的算计,都是些细微处的鸡毛蒜皮,既然狠不下心拼刺刀,也没有能使绊子的地方了,那就搞心态吧。
所以在难得一聚正殿,对着展开的贝勒府图纸时,她选择茶言茶语。
四福晋笑着说:「原是出宫的日子定了,叫咱们把院子也选好定下呢。」
庄嬷嬷站在一边,图纸是她身后的宫人取出展开的,显然,这不是四福晋解禁收权的信号。
宋满一直一言未发,但按身份,理应由她先选,四福晋不得不道:「还是宋妹妹先选,你带几个孩子,我想,还是选一处宽敞些的地方合用。元晞也大了,过一二年,倒该有自己的地方,我正院边上两所小院,到时候给几个格格住着倒正好。」
「劳福晋体恤,妾原不应辞,只是爷早有安排了,福晋竟然不知道?」宋满笑着道,她对外的形象,一向是温柔和气,善解人意解语花,四福晋当年也享受了不少心灵马杀鸡,现在心灵抚慰没了,俨然一个李氏第二,四福晋心内一阵发堵。
有些东西就是丢了才显得比较重要,宋满恭顺时,她不以为意,宋满桀骜了,她心里会比李氏桀骜更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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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分房大会一锅粥(下)
宋满还是和声细气,笑吟吟地,「只怕是福晋一向病着,爷怕福晋操心劳神,才没叫福晋知道。元晞的住所也安排好了,不怕福晋笑话,这孩子实在粘人,是离不得我,爷也知道,特地给她安排在我身边,就东花园那所大院子,原是一个小院与后楼接通改的,那一片竹子隔开的后头,就是定好给元晞的住所。」
四福晋看着纸上的院落,宋满继续道:「福晋身子不好,还惦记着元晞她们,其实小孩子家家,哪里有那么紧要,值得福晋劳心伤神的?福晋还是顾好自己的身子要紧。」
小张氏终于发言了,她说:「宋姐姐,福晋的身子已经好多了,劳姐姐费心了。」
「瞧我,又多嘴了。」宋满笑道:「我就是这爱关心人的毛病,没法子,人人都知道我就是热心肠。」
对面的李氏用一种震撼的目光看着她。
宋满这些言语当然不算过分,更过分的话李氏当年都说过,她只是震惊,这是宋三姐这个窝囊根苗能说出来的?
有些话,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的效果也是不同的,这样的话让李氏说,四福晋一笑置之,从宋满嘴里说出,却让四福晋莫名有种憋屈惆怅。
好像以前就在她手里的金元宝,被她弄丢了一样憋屈。
体会过正向茶艺的人,忽然成了被膈应的对象,感受上有巨大的落差。
「爷既指了这处给你,倒是好的。」四福晋转过头看张氏等人,「你带着乐安,得有处宽敞些的住所,我看北边不错。」
乐安是三格格的名字。
大张氏经历了入宫几年没看过的场景,险些惊掉下巴,不过想想也合理,面人还有三分火气呢,要她说,宋福晋的脾气也算好的,要是她,只怕恨不得一头往正殿碰死,哪怕什么都做不了,给福晋弄点晦气也成!
这几年在宫里,她也历练出来了,不管心里怎么胡思乱想,闻福晋所言,她立刻回归正轨,笑道:「妾想,还是和秀巧姐姐近些,我们在一处,相互照应惯了,乐安也离不得她张额娘呢。」
她想得很清楚,四福晋这个福晋的位置,是会一直坐下去的,她不似宋福晋得宠有地位,也不像李氏有儿子,乐安天然比两个姐姐弱势,但她也有一个机会,就是四福晋。
福晋出手大方,是大家公认的,虽然做事有些不讲究,但乐安是个小格格,她又常年无宠,和福晋也没有利益之争。
福晋膝下无女,她带着乐安,多巴结福晋一点,乐安以后就多沾到一点好处。
别说有封号的宗女,嫁妆有宫里赏,宫里给的才几个瓜枣?全指恩赏的嫁妆,她女儿以后要过和她一样的穷酸日子,巴着男人去?
四福晋多疼乐安一些,这些年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到出嫁时,嫁妆都不求多丰厚,中规中矩给一份,加上赏赐,乐安的日子就够过了。
她早拿定这个主意,更不肯和小张氏分开了,在福晋那,她只怕没留下什么好印象,以后再进新人,指着她自己巴结一定是不够用的,还需要小张氏这个枢纽。
而且这会福晋称得上众叛亲离,她立场坚定表明态度,福晋也会更看好她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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