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里,竹嬷嬷正在督促大阿哥喝药。
是康熙新给指来的太医开的方子,这位新换的太医也说,从前服侍的太医已经十分尽心尽力了,换做是他,也不能做得更好,但无论康熙还是四贝勒,都容不下一个欺上隐瞒小阿哥真实身体情况的太医留在宫里。
对这件事的全过程,四贝勒避重就轻地说了一些,四福晋的事儿是瞒不住了,但要全抖开,四贝勒也难免被怀疑治家的能力,所以他只说四福晋是一时糊涂,受人撺掇,康熙没有深究。
这个儿媳到底是他和孝懿皇后一起选的,这会千不好万不好,不是打他和孝懿皇后的脸吗?
这样揭过去了也好,大家都留点体面。
不过四福晋病愈之后,康熙赐下了一本《孝经》,叫四福晋抄写百遍,用心研读。
这对四福晋这与康熙从前接触不深的儿媳妇来说,可以说是天都塌了,明晃晃的没脸,她咬着牙接下,恭恭敬敬地抄写,只觉丢脸到家了,对宫里的事儿也提不起精神来,几位妯娌递的帖子,想来试探轻重,都被她给推掉了。
宋满全程看完了四福晋接过书时,白到极点还得硬撑着笑的脸色,感慨康熙这大清第一老婆婆果然名不虚传。
杀伤力也很强。
德妃对康熙的行为,一向更只有无理由的跟从,但她原本已将四福晋召过去,苦口婆心教训过一番了,见四福晋这样没脸,反而没有多说什么,只长叹一声,「你汗阿玛给你留着体面呢,存心叫你悔改,你不要辜负了万岁爷的用心。」
四福晋端着体面,不肯露出弱势,只有眼角微红,恭敬应是。
德妃长长叹气。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做事总是顾前不顾后的,不知把眼光看长远,做事要周全。」
她叫了竹嬷嬷上前教训了一番,又道:「大阿哥那,你好生服侍看顾着,必得拿出十二分的用心!」
竹嬷嬷便不得不将照顾大阿哥的差事,全力接了过来。
这会四福晋抄书,大阿哥吃药,弘晖忽然不用上学,留在家里,一开始暗自庆幸,松了口气,时间长了,便渐渐有些不安,在家里待不住了,常问何时才能上学去。
宫里长大的孩子,必须要早早懂事,都知道念书习武是顶重要的,他如今被允许不必读书习武,便有一种被放弃的感觉。
孩子虽小,却格外敏感。
情绪如此低落,身子也很难养好。
而且太医也说,大阿哥的身子,卧床与否,作用都不大。
小孩子体弱,尽了人事,就得看命数了。
弘晖吃完药,看看额娘,看看竹嬷嬷,抿着嘴没说话。
竹嬷嬷轻声哄他:「前儿德妃娘娘赏的那个九连环,阿哥拿来解开?改日给娘娘看看,娘娘见阿哥聪明,一定欢喜。」
弘晖便点点头,到暖阁里闷头解九连环去了,四福晋笔微微一顿,看着沉闷的弘晖,有些心疼。
她看向竹嬷嬷,正要说些什么,外头来个人唤:「嬷嬷,庄嬷嬷请您过去领年下节赏!」
四福晋便道:「嬷嬷快去吧。」
竹嬷嬷欠了欠身,走出去,玛瑙进来给四福晋添了茶,「主子写了这么长时间,手都僵了,喝点茶歇歇吧。」
「万岁爷叫写这《孝经》百遍,我必得在年下写完,才显得诚心。」四福晋摇摇头,玛瑙向后使一个眼神,候在一旁的宫人便退了下去。
四福晋疑惑地抬头,「怎么了?」
「主子。」玛瑙声音很低,微有飘忽,屋外是冬日紫禁城呼啸的北风,她缓缓道:「奴才有一法子,可为主子解决心腹大患。」
四福晋猛地盯住她,一瞬的呆愣之后,是一点了悟,然后露出惊骇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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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骄矜
东偏殿中,宋满慢慢抬手,为自己沏了一泡今年的贡茶。
春柳有些疑惑,弘景和弘晟太馋,宋满吃什么东西,他们一定也闹着要,茶水又是不好给小孩子多喝的,所以这几年,宋满鲜少自己沏茶,慢慢品饮。
但她并未多言,只笑吟吟地,一边叫宫人:「带两位小阿哥在那屋里玩积木,主子在这边清静一会。」一边将茶点果子端来。
专心品茶,不为充饥的时候,搭配的茶点、果子很有讲究,味道不宜过重,会压过茶水的滋味。
服侍宋满这些年,预备这些东西已成习惯,春柳笑着将东西安排好,还道:「好久没见主子有这样的兴致了。」
最近因为福晋的神来一手,宋满意识到一些关于儿女安全教育的漏洞,确实忙了一阵。
第一钟茶入口,她目光看向桌上鹅黄娇嫩的腊梅花。
四贝勒的招式,十年如一日的老套,但也很值得期待。
正殿。
在玛瑙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比所谓火光电石都快的,四福晋立刻就明白了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看着四福晋瞬间惊骇的面色,玛瑙的心神微动。
这是一个很恐怖的讯号,这说明,四福晋并不是没有想过那件事。
在孩子们很小的时候,大阿哥高烧不退,太医告诉她要做好准备,东偏殿的二阿哥却蹦蹦跳跳,生龙活虎时;在孩子们刚刚入学,大阿哥回来,她发现大阿哥点灯熬油地背书,困得眼睛睁不开了还不肯睡,一问,大阿哥说「今日我们学的书,弟弟两遍便记下了,明日先生要问,我不能答得比弟弟差。」
四福晋问:「可是弘昫有意卖弄了?」她欲要安慰儿子,让他不必在意,大阿哥却摇头说:「弟弟并没说什么,但先生看弟弟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四福晋心情复杂,劝儿子的话在心里滚了三滚,也说不出口。
天下最可怕的就是,有人生而灵慧,且不以灵慧自矜。
而那个人,可能是你的对手。
四福晋入宫那年不过十二三岁,家里当然放心不下,在定下婚事后的短短几年,她一下从无忧无虑的闺中孩童变成了预备皇子福晋,觉罗氏恨不得将所有宫廷内宅门道都塞进四福晋脑袋里,生怕她在宫里吃亏露怯。
所谓的「狠心人」的事例,四福晋自然也知道过,了解过。
内宅里的女人,最狠能狠到什么程度,她是有数的。
但这个想法生出来之后,她又觉得自己好像疯了,对着镜子看,镜中的人她都要不认识了。
就因为旁人有的,她没有,她就要将有的那个人杀死吗?那是什么样的疯子做出来的事。
后来那一晚,她哄好了弘晖,让儿子放下书先睡下,自己坐在妆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房内宫灯已经熄灭,只留下妆台侧的一盏,昏黄的灯光照着她的脸,她静静坐了很久很久。
黑暗中的宫殿包裹着她,坐在这座紫禁城中,她从没有过那样恐惧的感觉,以前只觉得德妃可怕、万岁爷可怕、宫里的人可怕,那一次,她觉得自己也可怕。
这一次,对着玛瑙年轻的脸庞,闪烁着精光的眼眸,四福晋心惊肉跳。
她可悲地认识到,自己并非没有心动。
但肩膀上有什么东西,很重很重地压着她,压得她几乎坐不直了,喘气也费力起来。
她抓紧了手边的茶碗,抬手的动作微颤,将茶碗摔出去时的力道却很干脆。
外间的宫人们很快入内,「福晋?」
玛瑙面露惊惶之色,福晋已经指着她,一字一字地挤出来:「玛瑙服侍得不好,发回内务府去。」
宫人有些不知所措,黄鹂已经冲了进来,不管什么缘故,先干脆地答应一声。
正殿的人被整整齐齐换了一遍,四福晋的权威岌岌可危,只看宫人的态度,便可知道了。
黄鹂目光冷锐,「还不按福晋的吩咐去办?」
众人这才叫进两个婆子,压住玛瑙往外去。
黄鹂抚住四福晋的背,感觉四福晋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她心内百感交集,最后还是微微低身,「主子,怎么了?还不给福晋换一碗茶来?」
四福晋抓紧了她的手,许久没有说话。
她是个无用的人,保不住身边的人,抓不紧男人的心,但她现在情愿自己无用,对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做那种事情,是多么丧心病狂,要留下多大的孽债?
弘晖……弘晖若是长大了,板上钉钉丢不了爵位,她杀弘昫,有什么必要。
四福晋如是安抚着自己,终于平缓了呼吸,还是说不出话来,黄鹂看了眼热茶,不动声色地接过,递到四福晋手里,出去才叫:「日常要煮奶子茶备着,我不吩咐,就不会办差了吗?」
被训斥的宫人有些抹不开脸,「黄鹂姐姐,近日都是我们在福晋跟前服侍着,也没听说这章程。」
同伴拉了拉她的衣袖,对黄鹂笑着道:「姐姐病了这阵子,嬷嬷也忙着,我们竟连这屋里的规矩都没学全,谢姐姐教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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