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对这二人凑在一起住表现出了极大的不屑,认为是福晋的狗腿子凑到一起了,但搬家之后,后院到底是和平不少。


    一是张氏从李氏眼皮底下搬出去了,叫李氏舒心一点,没那么热爱找茬;二则是李氏养着一个身体娇弱的二格格,一心扑在女儿身上,也没有什么找茬的精力了。


    当日二格格出生,李氏见不是儿子,多少有些失望,但毕竟是自己的骨肉,也没有不疼惜的道理。


    二格格满月时,四阿哥曾提出叫四福晋抚养教育二格格,李氏如何肯将女儿交出,少不得又闹了一场。


    一边是美妾悲戚戚垂泪,那边四福晋其实也不大乐意接收二格格,权衡之后,四阿哥只得歇了这个想法。


    如今二格格一个,就消耗掉了李氏几乎全部的精力,四阿哥又不在京里,她更无斗志,只专心扑在女儿身上,四福晋对此,只想大念长生天保佑。


    今儿一早就听到西厢房兵荒马乱地叫了太医,宋满上午哄睡元晞后,便抽身往西厢房探望,原来是二格格热得伤风了。


    她体弱,李氏连着她身边的乳母、嬷嬷们都把她当水晶人似的护着,天热也怕受了凉,万不敢用冰,反而热出病来。


    小孩有些发热,太医来开了方子,服下汤药睡过去了,暂时看不出是否有好转。李氏悬着心守在床边,见了宋满过去,也没有言语讥讽。


    她攥着女儿的手,满心满眼的不解,「我就想不明白了,我将这孩子眼珠子似的捧着,怕她风吹了、雨淋了,恨不得她吃一口药,我都要先尝尝,怎么就是不好呢?」


    「孩子还小呢,等她再大些,会走了,慢慢锻炼着,自然康健起来。」宋满宽慰她,李氏到底听得明白好赖话,想到宋满将元晞养得那样健康,也愿意相信她的话,甚至是期盼着她的话能成真。


    宋满难得被李氏客客气气地招待了,后边听了宋满的动静,也跟着来探病的两个张氏来时见到李氏客气的模样都有些不适应。


    李氏竟口吻平常地招待她们坐下吃茶,感谢她们关心挂念!


    大小张氏紧张不安,西偏殿的凳子烫屁股似的,茶也没敢吃两口,只像看到黄鼠狼来拜年的鸡,留下几句慰问之语,便匆匆走了。


    李氏见她们那着急的样子,气笑了:「她们当我乐意招待她们?」


    柔和面孔到底破了功,宋满倒是猜出来她强磨自己的性子是为什么,大约是存着为女儿积福的心吧,这一年,二格格体弱多病,常有三灾两难的,李氏跟着苦熬,性子倒也柔和了一点,没那么一点火就着。


    她也放下茶碗,没等她开口,李氏眼神横了过来,「怎么,你也嫌我这凳子烫屁股?」


    宋满笑了,她道:「凳子倒是不烫屁股,我是想起有一副给小孩外敷解热的膏药方子,原是我家老太太家独传的,说夏日消暑理气也很好用,我回去找找,找出来给你,你叫太医瞧瞧,不知二格格是否用得上。这孩子体质弱,喂药也难,若能敷上药退热,岂不甚好?」


    李氏神情一时有些复杂,半晌,她对宋满微微一礼,「多谢。」


    ═══════════════════════════════════════


    第118章 白月光


    宋满眉目间仍含着温和笑意,「为了孩子,有什么可谢的?我回去了,你这冰例久不取动,我房里现下就有,你若一时取不来,告诉我一声,我叫人送些来。」


    李氏一时没做声,只沉默地送宋满往出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叫住宋满。


    宋满疑惑地回头看她,李氏看着日头下她发间圆溜溜的莹白珍珠,和那双清凌凌的眼,半晌,道:「你是个好人,我早该知道的,从前,却是我总与你找别扭。」


    宋满笑了,「这么多年,你才知道?罢了,我若与你计较,早拎着鸡毛掸子和你打起来了。」


    李氏说那句话时原本有些沉重,心里还有些惴惴不安,不知宋满会如何作答,既怕宋满当她是虚情假意,又怕宋满将这句话应得太重。


    这句噙着笑的打趣让她愣了一下,也确实叫她心中负担稍松,她露出一点笑来,嗔着瞪宋满,「我服一下软,你就蹬鼻子上脸起来了!」


    宋满摆摆手,笑眯眯走了,才有了回房中那一幕。


    她房里倒没有李氏那一点冰不碰那样严,但乳母们怕出差池,也绝不敢将元晞和冰鉴放在一间屋子里,今日也是实在热,元晞都睡得不安稳,乳母们得了她的话,立刻依着吩咐办了。


    宋满摸摸元晞的小脸,用柔软的巾帕擦干她脸上的汗,感觉着没那样热了才放下心,与佟嬷嬷说了二格格的病症,道:「这症候,岂不正是这个时节易得的?咱们虽怕小孩子着凉,可也得有度才是,这个季节,暑热不是更难捱?」


    佟嬷嬷与乳母们一时都有些后怕,忙答应下,宋满又叫春柳,「你去把我书架上那个藤编的匣子拿来,里头有些外用的药方子的那个。」


    春柳连忙去取,宋满将外敷解热的那个找出,叫春柳:「你亲自给西偏殿送去,千万告诉她,要叫太医看了是否合用再用,小孩子体质也都有所不同,不能一概而论,还是得听太医的指导。」


    春柳应了一声,拿帕子将那方子包了,往西偏殿去。


    佟嬷嬷也习惯了,她一开始抱着看后宫争斗的眼光进来,看主子和福晋、李格格等人,都觉得火气冲天,或者矛盾暗藏,终有撕破脸针锋相对的一天,宋满一向表现的温婉和善,大约也不过是后宫女人伪装的一种。


    这样的表演她见得多了,对自己的眼光很有信心。


    可时间长了,她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


    这真就是后院里的一尊菩萨,不与人为恶,不背后算计人,说话做事都坦坦荡荡的,私下里也不说人短处,问就是君子慎独,要给孩子做个好榜样。


    元晞格格才多大?到底是个人的品性修养过人。


    平日能帮上人的小忙,宋满绝不吝啬,待福晋处,也一直亲密周到,恭敬有礼,这样子一时能装,还能硬着头皮演一年、两年吗?


    倒显得她从夹缝里看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佟嬷嬷看着宋满温柔和气的面孔,心里感慨。


    这样倒是也好,在阴谋诡计中泡了一辈子,临老,跟了一位行事正大光明,性情宽容和蔼的主子,不失为一个顶好结果。


    只是,佟嬷嬷目光微厉,主子心善,她们这些奴才就要硬起来,要为主子提防主子想不到的地方。她们的心要狠、要将人都往坏了看,主子的位子才愈稳。


    不过令她放心的是,宋满虽然与人为善,却也不是一味心软没脾气,从前李格格招惹,她也从不惯着,李格格这两年吃的瘪,从宋满手里,倒是比在福晋那吃的还多些。


    饶是如此,还能叫李格格念着好处,这是何等的本事?


    今日伸手帮忙,虽是善心,却也不一味盲目地大包大揽,而是让太医加入规避风险,将选择权交给李格格,既规避了风险,又确实帮了一把,李格格怎么都得念着情分。


    佟嬷嬷再次感慨,拼了一辈子,到老竟然赶上个如此靠谱的主子,真是天大的运道和福分!


    她甚至不由有些惋惜,如果这位主子不是跟着阿哥,只怕更有前程呢。


    但转念一想,若到那杀人不见血的风波场里去拼杀,宋主子的日子也未必有如今安稳轻松,有些事情,此之蜜糖,彼之砒霜,宋主子也未必愿意。


    后宫里,有些时候容不下坦坦荡荡的道义,整个紫禁城,最亮最干净的,只怕就是那抹月亮光了。


    谁都喜欢那月亮光,但在宫里,那样干净的月光是很难留住的,再有手腕的人,想要走到最后,站稳高处,也得牺牲辜负心性。


    这样想,如今的日子,真是很好,很宝贵了。


    或许是有了春柳,或许是看着小元晞长大,佟嬷嬷自己都觉得自己这两年愈发心软起来,她笑眼看着元晞,笑道:「今儿给格格用牛乳蒸的蛋羹,您不是说给格格加些鱼虾吗?奴才弄了些鲜虾子回来,虽然是河虾,却也有两个指节那么长,肉肥厚着呢,等会给大格格一同蒸在蛋羹里怎么样?」


    宋满点点头,拨弄一下元晞藕节似的胖胳膊上挂着的金灿灿、红酽酽的鸽子血手钏。


    那红宝石颜色浓郁,鲜红如血,打磨得一样大小,又用金掐丝做的莲花座包裹着,做工精巧绝伦,如非四阿哥特赏,绝不是她和元晞份例里能得的东西。


    佟嬷嬷看着她的动作,笑道:「德妃娘娘和五公主都很喜欢咱们格格呢,这手钏还是当日蒙古进上,之后太后娘娘赏给五公主的,五公主都舍得赠给咱们格格。见咱们格格喜欢这宝石,德妃娘娘另赐下的一匣子也都是佳品,就是日后做嫁妆都够了。且五公主一向与太后亲密,如今太后也听说了咱们格格,说是过阵子凉爽了,要叫抱去宁寿宫看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