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嬷嬷叹息,四福晋神态安然,注视着苏嬷嬷,温声道:「我知道嬷嬷为我担心,但宋氏若真是个老实人,于咱们而言是好事。她腹中那婴孩,倘若是个阿哥,她老实些,岂不比她腹内藏奸要好上百倍?」


    苏嬷嬷神情一肃,忙道:「她所诞之子,若是阿哥,福晋,请您千万要抚养大阿哥,长子如不能从您腹内所出,您也要养在膝下,使他认您为母,将其心收拢过来,并……娇其筋骨,日后咱们的阿哥才方便好过。不然,您只看今日之太子、大阿哥之间,便可明白了。」


    四福晋眉心微蹙,苏嬷嬷苦口婆心地劝:「老奴知道,您心里慈悲,不忍做那夺人子嗣,叫人母子分离之事,可宫里原有这样的旧俗,小阿哥、小格格落地,都是养在旁人身边的,这是理所应当的事。咱们家,只是老太太身子弱,太太呢,性子又太和善,不然论理,孩子都该养在老太太、太太身边。」


    她举例道:「咱们爷从前不就养在孝懿皇后身边?再有惠妃、荣妃几位娘娘的阿哥,都是旁人抚养的,甚至有养在宫外,经久难见。福晋将小阿哥抱来,咱们同在一院,每日早晚,您叫宋格格看上一眼,那是从前多少娘娘盼都盼不来的。」


    四福晋陷入迟疑当中,沉默未语,苏嬷嬷见状只轻轻一叹,「主子您不忍欺负宋格格老实,这是您心地的好处,却也是宫里的一大坏处。您看前头,大阿哥屋里今年多了几房人,不管哪一个能有了讯息,落了地,一定是大福晋养着的。您还年轻,以后咱们屋里,还会有许多阿哥格格,爷却不只是咱们阿哥的阿玛,您要为自己的骨肉考虑啊。」


    「小阿哥养在您身边,其实多是好处,日后咱们阿哥袭了爵,当然是与养在一处的阿哥亲近,往后还不愁前程?就是宋格格,她是个清楚明白的人,等她将这些想明白了,只怕还要来求着福晋将孩子抚养过来呢。」苏嬷嬷笑吟吟道。


    四福晋沉默良久,苏嬷嬷不再劝,只最后道:「左右如今月份还浅,她也不知造化如何,倘若落地是个小格格,只怕她就真要来求着福晋养下了,福晋届时就知道,为母之心,总是不一样的,您如今尚未生育,只从心中有一份慈悲,却不知额娘为儿女考虑的心情。」


    「且看吧。」四福晋想到幼时,额娘为弟弟养在老太太房中流的多少眼泪,那舍不得的样子,怎么都做不下决定,苏嬷嬷知道她的性子,不再一味添砖加瓦,微微垂首退下:「奴才去东厢房瞧瞧,安抚张氏一番。」


    四福晋还有些怔怔地,只回过一点神,点头:「是该如此,鹧鸪你也同去吧,也无需多宽慰,只叫张氏做好准备便是。」


    当然也不必特地告诉张氏,阿哥现在在哪,倒像对新人上眼药似的。


    四福晋虽然有意抬举宋满,如今抬举新人,为了弹压李氏,但总归还是盼着后宅能够安稳的。


    治理得后院安稳,妾室妥帖,对外才是她的好处。


    苏嬷嬷脚步微顿,转瞬含笑:「鹧鸪也是该历练着了,老奴老了,也不知还能陪福晋几年。」


    「我总盼着嬷嬷能天长地久陪着我。」四福晋颇恳切,「不然在这宫里,我总觉身边空落落的。」


    苏嬷嬷目光柔软,注视着她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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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珠钗


    之后的日子,小院里还算风平浪静——表面上看。


    至少没再出现大抄检、大批量的处置更换宫人等外人一看就知道不对劲的事,风波掩藏在水面下,看不出痕迹。


    张氏初入门,样貌性子都不错,又是德妃赐下的,四阿哥看起来待她也不错,李氏那边暂时还没有消息,看着像是消停了。


    宋氏则安静地闭门安胎。


    四福晋历数院里这几个人,虽然明知道李氏现在的安静不过是暴雨雷霆前短暂的假象,也仍油然感到一种满足——如果能一直维持这种状态就好了。


    对李氏复宠,她想尽办法打压,甚至自己也跌了一跤,都无办法,再狠厉的法子,是不可能在宫里用出来的,四阿哥还记着李氏的好处,李氏就能翻身,她无可奈何,只能认了,看看怀着孕的宋满和新进门的张氏,安慰自己,至少从前李氏一家独大的日子不会再有了。


    失了个孩子,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宋氏倒是开窍了,这是福嬷嬷的评价。


    她虽不知李氏、宋氏二人从前是何模样,但闻此言,再度今日之境况,心中多少也明白一下,开窍好啊,她开窍了与李氏平分春色,总好过李氏一家独大。


    至于张氏……四福晋没抱太大希望,她看得出,四阿哥对张氏淡淡的,这种平淡代表他并不反感张氏,只是没兴趣。


    正如对待秀巧一样。


    苏嬷嬷细看了几日,蹙着眉对四福晋说:「阿哥大约是不喜欢这样性情的女子。」


    想到李氏那爆炭性子,四福晋眉心一跳,她有些理解不了这些男人。


    苏嬷嬷看出四福晋的意思,摇摇头,慢慢说:「其实您应该留神看看,李氏和宋氏,都是如何与爷相处的,性格与性情,并不完全一样。」


    她注视着四福晋,心里有些忧愁,四福晋叹了口气,「罢了,本也没指望张氏怎样,总归是额娘指来的,她样子人品也不差,爷也不会太冷待她。」


    而且张氏性格柔顺天真,或者说并不精明,她初来乍到,并无根基,便下意识地依附起四福晋。


    对四福晋来说,这算是个好消息,宋氏虽然依附过来,且人品性格都不错,说话也很好听,对她亲近恭顺,但好像不太好用。


    四福晋寻思两日,觉得还是得招兵买马。


    被四福晋评价为「不太好用」的宋满正在屋里安胎,她倒是没有被严格要求一直躺着,但春柳想到年初的经历,心有余悸,成日一步不离地守着宋满,也不愿她多走路,她多在廊下站一会,春柳便会立刻催促她回屋,叫她十分无奈。


    好在宋满是很闷得住的人,既然要减少出门,在房中也有消遣。


    房中原有的两本诗集都已读完,她提笔一首首誊抄起来,午后沏茶坐在窗边静静品读,只觉唇齿留香,落下多年,如今开始演初学者重新拣起的毛笔字也愈有长进。


    至于其他将要过季的花朵,她赶着花败前,采摘下不少小花,夹在书册中留存,茉莉的最后一茬花苞被全部采下晒干,算着搬家后要在南薰殿住的年头,她琢磨着明年要弄一颗金银花并几盆胎菊来养。


    廊下菊花见多,一簇簇鲜花挤在窗前怒放着,大盏大盏的如小球,格外喜人,一片浅黄朱紫之中,零星点缀着两盆白菊,也别有清雅之气。


    庭中有新桂,是花房新进送来的盆景,上房、东西两边厢房廊前台矶下各摆两盆,是清宫惯例的时令陈设,宋满也很喜欢,叫冬雪采回来鲜花,腌了两瓶桂花蜜留下。


    她的性格安宁平和,这种平和渐渐感染了春柳,安抚住了春柳紧张不安的情绪,春柳逐渐松开紧绷的弦,开始如常针线,只是仍然时刻不离地守在宋满身边,但大体上,西厢房恢复了往日的安宁。


    佟嬷嬷冷眼旁观,愈看,心里愈佩服,耐得住性子已经是一样好处,还能在宫廷枯燥乏味的生活里发掘出趣味,每日都兴致勃勃,不自怨自艾,这样的人,阿哥当然会喜欢。


    只要这份性子不改,青春韶华间,恩宠不成问题,这位宋主子又能生育,或早或晚,总会有一子傍身,春柳冬雪这两个小丫头,算是跟对了主子。


    她……也算吧。


    张氏入门后数日,便是中秋佳节,宫中节礼早早赏下来,宋满她们这些皇子妾室得的少些,每人也有两匹缎子、两盒月饼、一篓鲜果。


    十四这日一早,四福晋未到德妃处去,而是唤了宋满和张氏过去,命人取出三支鎏金镶玉嵌珠钗,均是时令花样,有玉兔捣药、玉兔望月还有嫦娥玉兔,样式所差不多,均是镶嵌的白玉小兔,再錾出整幅纹样,顶头嵌一颗圆润莹白的合浦珠,一看就是整套做出来的。


    宋满注意到她发间还有一支所差不多的嵌珠金镶玉,却是玉瓶金桂的图纹,与她们一式的玉兔不同。


    宋满若有所思,张氏已惊喜地说:「好精美的发钗,福晋这样疼我们,却叫妾都不知怎样感激才好了。」


    四福晋微微含笑:「这其实是爷的意思,开库房取了金银珠玉,叫造办处造的,我不过借花献佛罢了。爷与我商定了,中秋原是大节,明日宫中赐宴,咱们不能团圆,便在今夜饮宴,先热闹团聚一回,恰逢胜芳进了好螃蟹,肉肥膏厚,正合时令,再将好惠泉酒热热地筛一坛吃,也算一全佳节之意。」


    她今日格外衣饰崭新,气色红润,格外光彩照人,说起话时眼中也含着笑意,宋满收回目光,确定他们夫妻俩已经暂时达成默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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