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老皇帝,他却又是行恶天罚,叫天雷劈没的。


    雷光一道道,宫廷外瞧得一清二楚,甚至,它还丢了皮囊成黑雾,雷光追击之下,如怪物逃窜,影子投在窗棂和木门上。


    众人听得皆是不寒而栗。


    若没有这一遭天雷,叫这邪物占皇族人身,一代传一代,瞧着是不一样的人,内里却是同一个老怪物?


    这头顶的天,岂非再没有亮过?


    ……


    府城。


    冯天游感叹,“这白龙厉害。”


    王蝉倒知道,这现于京中的白龙是谁。


    “是白云阶白大哥。”顿了顿,她又道,“是宋毓之寻了白大哥,请祂助他一臂之力。”


    京畿是皇城,历代的天子龙气庇护,城中紫气沉淀、萦绕,妖邪轻易侵犯不得。


    为护人皇,便是修行之人入了京畿,一身功力也要减上几成。


    玄川真人窃了龙气,占了人皇之身,在京畿之地这主位,宋毓之本不是他的对手。


    变故出在白龙身上。


    也是玄川真人自作孽,砖塘村一事后,他的恶念被消几分,修为大减。


    为将自己丢去的修为修回,皇宫之中,他又以人魂香火为祭,散在九州三十六地,吸取了各地数人的性命。


    肉身成秽物,有瘟成形。


    这等肉身就似活死人一样,它们浑浑噩噩不知痛、不知饿、不知累,朝着各地人口密集的城门口而去。


    恰好,早些时候,因着吴娉婷一事,为着建州城不受人瘟侵害,王蝉以石雕了龙形,落石在城门口,请白龙落一道灵在这石上。


    不好厚此薄彼,不止建兴府城的城门口,数月的时间,王蝉采了胭脂山上的石头雕了数个龙盘柱,落石在城门前。


    头一只龙形难雕琢,花费的时间多一些,待熟手了,她的速度便快了。


    甚至,每一条石龙,形态还各不一样。


    当然,威风是不减的。


    不然白龙该不高兴了。


    瘟入城门,盘龙柱亮起,虚影浮空,白龙一道龙息喷去,秽物瞬间燃成灰。


    王蝉:“如此一来,白大哥算是救了数城人的性命,活人无数,天降功德不少,祂的修为更进了一步。”


    王蝉知道京畿皇宫的变故,是白龙和她说的,砖塘村的一场雨,无需惊蛰时分,京中一别后,宋毓之请托下,寻上王蝉时,龙君便已布下。


    只等来年开春,那一处便又会春暖花开。


    也是随宋毓之走了一趟云京,白龙在京中,还瞧到了个故人——


    不,是仇人。


    百数年前,那以一枚火石陷害,在沅江中布下阵法,叫江水沸腾,好叫行水路的白蛇狂性大法,扭动硕大的蛇身,掀了水浪,淹了河两边的江岸。


    水灾泛滥,无数百姓流离失所,甚至丢了性命。


    那白发道人,正是当年广厦一脉的道人。


    冯知州诧异,“竟有如此缘分?”


    王蝉不意外他会有这一问,毕竟都过去这么久了,白云阶也是在遇到王蝉后,在她的帮助下才知道,当年那一场水祸,孽根不再它。


    是有人不想它修成龙君。


    百数年前的事,早就落入了历史长河,说不清道不明,轻易分辨不得。


    王蝉哼了声,“是恶缘!”


    “错不了,白大哥认得他身上的气味,模样是变了,但内里的神魂炁息是变不得的。”


    如今,听闻陷害白蛇行水路不成的道人就在京畿,还是跟在玄川真人附魂的老皇帝身边,王蝉略略想了想,就将事情都串了起来。


    她神情忿忿,“当真是什么样的恶人,养的就是什么样的恶狗,和玄川真人一样,那人也惯是会扯大旗,黑的也要将它说成白的。”


    哪是什么为护天下百姓,修补天上星阵,拒诛邪在阵外,好不叫人世再出一条龙君,破坏了星阵下的平衡——


    分明,他们觊觎的不止是白蛇将修成白龙的灵,更是蛇化龙时的龙气。


    当年,一个广厦道人,一个阵外堕神,也不知道是什么缘分,两个恶念相撞,纠缠在一处。


    王蝉只想了想,便放弃了琢磨他们的缘起缘落。


    左不过是臭鱼找烂虾,乌龟爱找王八罢了。


    阵外的堕神依凭着星阵是他舍族人布下,算是天下最了解星阵的一人——


    人间少灵能,它以灵能相诱,露了个口子叫道人修行,修为如日中天,一日千里。


    道人拥护堕神,借着水祸,当真又叫玄川真人的香火旺了一段日子。


    但虚妄的便是虚妄的,一时便罢了,长久却不得其愿。


    就如书上说的,鱼目岂可混珠,碔砆焉能乱玉——


    时间最能看清,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香火旺了一段时日,却也是最后的狂欢,如今的玄川道人,观庙难寻,便是寻到一处两处,瞧着也是荒庙破观。


    “他能附魂在陛下的身体里,瞒天过海,依凭的便是百数年前,白大哥的那一口龙气。”


    哐当一声,冯知州手中端着的茶盏都不稳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竟在那么远的时候,就有人在谋算。


    香火不济,成堕神一事无法挽回,无法继续修行,索性就挤了恶念入人世,依附在世间最有权势的人身上,享受世间最无上的权利。


    “贪心,当真贪心。”他喃喃。


    心如恶狼,又如蛇蝎。


    “如今可是一切都妥了?”


    想到玄川真人这般狡猾,百数年白蛇行水一事,竟是一计又一计,叫人难以预料,直至今日,世间还少人知道内情。


    冯知州便是得了京中老师的消息,知道天雷之下,如今老皇帝已然身死,他也心悸得厉害。


    狡兔三窟。


    怕就怕,玄川道人不止这三窟。


    王蝉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她也在想这事儿。


    “宋毓之不见了。”她的眉眼里染上担忧。


    顿了顿,王蝉又道。


    “云京皇宫落雷后,他就只留了话,叫白大哥给我捎信,说一切平安,知道我记挂砖塘村的龙布雨,又托龙君万万将此事记心上……但,雷云后,白大哥也没见过他。”


    便是有白龙这一变数,揭破了老皇帝身上罩的紫色天子龙气,王蝉知道,宋毓之和玄川真人的缠斗也不容易。


    定是一场恶斗。


    宋毓之被献祭在星阵中,可以说他是阵,阵是他,和寻常修行人相比,自是一身灵能充沛。


    可不容否认,当年布阵之人,是玄川真人。


    最了解星阵的,也是他。


    两人间更有过父子的缘分。


    父与子,天然的,作为儿子的那一个更势弱。


    王蝉有些不安的是,据白云阶带回的消息中,玄川真人附魂的老皇帝是身死了,但——


    “那广厦道人许三武却不见尸首。”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许三武?”冯知州重复了句。


    王蝉:“嗯。”


    修行中人将消息通传,不止口诉纸写一途,白龙为防自己漏了消息,一眼瞅两眼,也瞧出了宋毓之和王蝉间的缘分羁绊不浅,情谊不是一般人。


    来胭脂镇时,祂索性将记忆展出。


    如吐龙珠,记忆成团,下一刻水团绽开,水滴成雾,凝成那一幕幕。


    夜色透下,水雾如幻似梦,水幕里的激斗却动人心魄,叫人心揪。


    在龙君的记忆里,王蝉也瞧到了老皇帝身边那白发道人——许三武。


    当然,缠斗时,老皇帝只吼了一句阿武。


    会知道这个名字,是王蝉瞧着这人的模样,觉得他有几分面熟。


    毕竟是修行中人,便是不像冯知州这样有应地吉祥、祖宗荫庇带来的聪明,王蝉记性也不差。


    她仔细想了想,便知道这人和谁有些相像了。


    许四文。


    如今在沅江大江里成了个莲蔓妖,顶着个薄薄的学子衣裳四处逃窜,就为了躲着戥子精的莲蔓妖阮莲生。


    ……


    作者有话说:


    给追更的宝预告一下快要完结啦


    第191章


    书房的窗棂半掩, 暮色初垂,染上金光的天色透过窗格照进,被分割成一道又一缕。


    亮的愈亮, 暗的愈暗。


    如此一来, 光中的浮尘便被瞧清,一粒粒,光是光,尘是尘。


    王蝉和冯知州谈起许四文。


    与其说, 老皇帝身边这道人的模样像莲蔓妖阮莲生,倒不如说,他和阮莲生生前, 做为许四文时的模样相似。


    不说十成,也有八九成的相像。


    不像的那一两成, 区别在于道人的一头白发, 以及他面上、那年轻皮囊都掩盖不住算计又阴鸷的一双眼。


    而许四文——


    王蝉想着阮莲生的模样, 想着它在水中顶着薄薄的衣裳, 追着艄公喊一字之师时的样子。


    嗯,吓人是吓人了些, 但那好学的模样,可以说是一副赤子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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