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小淼挤了个笑模样,挨近王蝉,明明比她身量更高些,王蝉也得唤一声自己姐姐,当然,依着辈分,得是小姑姑,毕竟她是钱大岭的妹子-


    她也气势不足。


    挨挨挤挤,声音也软软。


    “其实,我们几个今儿找你玩,还想着一道做功课呢。”


    对于自己也能读书,几个小姑娘意外,但也欢喜得不行。


    功课不轻松,在没有底子的人眼里,书就和天书一样,字细细密密的,多看几眼,就叫人眼睛发晕,脑袋也发沉,没两下便要打起瞌睡来。


    王蝉是王夫子的闺女儿。


    王夫子,畏惧他身上披的唤做先生的那一层皮,天然的带两分严肃威视,她们不敢多问——


    王夫子的闺女儿,可可爱爱,她们自然能叫来一道玩耍。


    玩的时候,再学点东西,更是一举两得的事儿!


    王蝉:……


    合着没有粘蝉,也没有捉蜻蛉呀。


    她瞧了眼几人的手,再看看自己的手,一副恍然模样。


    莫怪几人中,就自己拎了根粘蝉竿。


    “好呀你们,合着你们说的粘蝉,粘的是我这只蝉呀。”王蝉一咬牙,故作虎脸,“我被逮着了,心里可不得劲儿了。”


    因果善报果真灵验,她才想着粘蝉,残害同类,转头自己就叫人捉了!


    这报应来得之快,委实叫她没有招架住。


    树上又一阵蝉鸣起,知了知了,一阵压一阵,气势压人,似在嘲笑王蝉,更有大胆的,喷了几滴雨露出来——


    稀里哗啦,滴滴答答。


    “这是又下雨了?还是你们挨着树干,叫上头叶子上的雨水被撞了下来?……走走走,咱们都离树远一点,仔细淋湿了头发,身上潮潮的不舒服不说,回头生虱子就烦人了。”


    几个小姑娘里有人开口,觑了觑树,相互扯了扯,就挪着脚步远了这株高树。


    王蝉面无表情。


    这哪是叶子上的水,分明是树上那一只只恼人的小黑虫咬了树汁儿,憋不住——


    撒尿了!


    小姑娘鼓气。


    埋汰!


    钱小淼瞧出王蝉的外强中干,笑嘻嘻地挨着人。


    “阿蝉你别恼,我们主要也是想和你玩。”


    “就是就是,”其他小姑娘附和,“问功课是次要的。”


    “我、我们也是想更厉害点,”这时,角落里传来一道细细的声音,又带两分不甘心,劲儿才起,又泄了去,“谢邦直和钱小飞那些小子都学过一些,有底子,我、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学的不好,阿爹、阿爹阿娘又反悔,不让我们学了怎么办。”


    一句她们什么都不知道,一句反悔,叫钱小淼几人都沉默了下。


    “我没恼。”


    王蝉都撑不住自己冲树上小黑虫斜瞪的眼,朝几人看去,忙应了句。


    “不会的,他们不敢反悔。”


    “真的真的。”


    王蝉明白她们的珍惜。


    这天下,经商要有本钱,读书要有天资,做学徒要能吃苦……每每想得到个东西,都得付出些什么,也得有什么依凭。


    而最不讲道理的,就是做人爹娘——


    它是最不需要资格的。


    有人疼儿女如命,也有人将血脉羁绊看得淡,不拘是儿子还是女儿,都是自己快活才重要。


    更有人选择性地疼爱、看重自家的骨血。男娃贵重,女娃却是草芥。一众兄弟姐妹中,男娃是老大,下头兄弟姐妹得听大哥的。


    女娃就是大姐,却是长姐如母,得拉扯下头的姐妹,做牛又做马。


    几个小姑娘里,有一个唤做丁大妞,王蝉听钱小淼说过,她才五六岁时,出门玩耍了,还得带着弟弟,弟弟只比她小三岁。


    小小的身子,背个小小的娃。


    也是小弟大了,不爱和她们这些姑娘们混在一处玩,嫌被人笑是小娘们,追在几个男娃子后头讨好,给人做小弟细仔,丁大妞才没带个尾巴。


    王蝉听后,都不免心中泛酸。


    她真心觉得,做人大姐、做人姐姐,真是个叫人无奈又恶毒的诅咒。


    钱小淼也撅嘴,“小飞也烦人,一整天姑、姑、姑地叫,多叫上几声,听得我恍惚,只道我的肚子也咕咕咕地乱应了。”


    下一刻,她又撂下肩头,“行吧,瞧着我嫂子的面子,小飞、小飞也有可爱的时候。”


    钱小淼几乎是捏着鼻子在说出这话,惹得王蝉几人哈哈大笑。


    倒不是为着别的,纯粹是为着这一句小飞可爱。


    这几日天气凉快,好些的小伙伴搭在一道玩耍,捉鸡撩狗,惹猫撵鹅,叫镇上的好些个婶子伯娘气得够呛。


    抓了根竹条就追人,末了追不上,在后头撂狠话。


    “你们几个混小子,蠢不蠢,脸都被我瞧见了,我捉不住你们,还寻不上你家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尤其是你,钱小飞,我可都瞧见了,你刚才擤了个坨鼻涕,往我家大鹅的身子上抹了!”


    钱小飞吸鼻子,“我没有我没有!”


    “你有你有,你就有!”


    男孩和妇人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搁着大半条街吵了起来。钱小飞逮着人大鹅擤鼻涕这埋汰事,一下就传了开来。


    眼下,钱小淼捏着鼻子夸他可爱,可不是惹大家伙儿笑么?


    丁大妞好奇,“他真这样了?”


    钱小淼:……


    她难得地结巴了下,想说应该是误会,但想着钱小飞受过凉气的恼人鼻子,又不好分说了。


    她含糊,“别管是不是,反正眼下是了。”


    泥巴糊□□了,要说它不是屎——


    啧,真难!


    因着钱小飞的事,几人又欢快了起来。


    王蝉一句放心,他们的爹娘反悔不得,丁大妞几人嘴上不说,心里却踏实。


    无他,她们能上读书,还是托了道王蝉的福气。


    一开始,书肆要收女学生,才放出话时,镇上好些人家不以为意。


    便是不用多少束脩,有些也不打算将孩子往里送。


    半大小子就是一个劳壮力,而一个姑娘,五六岁就能为家里做活了,往学堂里送,家里的衣裳谁洗?猪草谁割?一众的家禽谁来喂?


    寻上门游说的,还被人拿扫帚将人赶出了门。


    “我瞧你不是来叫我家姑娘上学的,你是要来取我小命的!天杀的,滚滚滚!”


    骂了人赶了人不够,还啐了几口,像是沾上了晦气物。


    “姑娘家学这么多的本领,回头嫁人的,可都是往夫家带,我们何苦来着?岂不是便宜女婿家了!”抓扫帚的人攥紧了竹棍,瞧着来人拉长了嗓子。


    “哦,我知道了,你钱大岭家是小子,以后要讨媳妇的,自然是希望我们家姑娘好一点,本领多学一点,以后上你家的门,好处都归了你么。”


    “哇,不愧是能发死人财的,这算盘打得叮叮响,算得就是远呀。”


    钱大岭气得是要呕血, “胡咧咧什么你,我瞧你是心肝坏了,一臭臭到底,嘴里也能喷粪了!”


    吵了几通架,钱大岭的人气又低迷了几分。


    至于儿子——


    儿子便罢了,儿子是自家的。


    有儿子的人家,一听私塾不要束脩,送得倒是干脆,钱大岭也得了个好名声。


    丁大妞的老爹也是拿扫帚赶人的那一个。


    直到——


    丁大妞一脸感激,“阿蝉你真厉害,我阿爹原先说了,不要送我去学堂,天王老子来也不送,说得可肯定了,一口一个老子说话算数,一个唾沫一个钉,谁来劝说也不好使,来一个他赶一个。”


    “做了几回梦,他的口风就变了。”


    没什么证据,但丁大妞知道,自家阿爹做的几次梦,定和王蝉有关系。


    不止她这样猜,做梦的几户人家亦是心知肚明。


    有人不服气,有心想寻上门和王蝉说道几分。


    再不济,修理不过她,和她家长辈掰扯掰扯,嚷嚷上几句也成——


    本事不够,态度来凑。


    袖子薅到一半,又和那落水掉毛的公鸡一样,蔫耷着鸡冠不敢啼叫了。


    无他,镇上的私塾本没起得这样快。人力摆在这,建一处大房子就得耗时耗力颇多,莫说砌墙上梁贴瓦了,就是挖地基,都是一铲子一铲子掘土夯实的。


    王蝉等了等,为自家阿爹的差事着急。


    “不成不成,再等下去,阿爹都得成老夫子了。”


    王伯元:……


    小姑娘性子急,特意添了把火。


    镇上好些人都瞧见了,夜里时分,王蝉竟请了泥鬼来建宅子。


    一个个湿漉漉又淌着泥汁儿——


    在坊间话本里,那只手掌大、顶了天也只大鹅一样大的泥鬼,在河边草堆边凝了湿泥,湿漉漉着步子走来,一个踩一个,竟然成了庞然大物。


    一块块砖在它们手中,轻巧得像小娃娃搭木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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