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仓目露绝望。
“不不……”他挣扎地要起身,却全身绵软不得劲。
瞧着是一脸病容,唇和孙绾儿是一个色的。
淡淡的白透几分紫。
孙绾儿满意地多瞧了几眼,这才款款挪步而来。
和当年的陆怀仓一样,她也不挨多近,就在床尾的位置坐下,白得要透青筋血管的手动作缓缓,拾了床上的被子盖到陆怀仓的胸口处。
压上几下,压实被角,面露几分关切。
“官人,可有好些了?”
陆怀仓胸口堵得慌。
明明是一床柔软的棉花被,这会儿却像石头一样又沉又冷又硬。
就见床被是大红的喜被,缎面柔软有光泽,上面金线缠绕绣着并蒂莲花开,灵动娇艳。
莲花下,一对鸳鸯缠颈嬉戏。
是喜被。
由孙绾儿从孙家陪嫁而来,一针一线亲手绣的。
老秀才孙乾疼惜闺女,为了不让女儿在夫家被人小瞧,咬着牙拿了大半银子置办嫁妆。
绸缎是县里好绣坊的布料,一匹便值好几两银。
和大户人家相比自是比不上,但对当年他这个穷酸秀才而言,已是能置办上的最好东西了。
陆怀仓瞧不上。
当年瞧不上,眼下是不敢多瞧。
红!
被子一片的红,红得刺眼。
红得像沾了血一样,鼻尖有血的腥臭。
陆怀仓眼里有惊恐。
他知道,自己鼻尖这一道血的腥臭味并不是错觉,是真的有血。
当年,孙绾儿死之前盖的便是这一床。
早烧掉的,他早就烧掉了的……
便是这床,这百工床——
他也烧了,早就烧掉了!
乾坤颠倒一般,当年躺在床榻上的是孙绾儿,如今是陆怀仓。
孙绾儿关心的话,正是当年陆怀仓虚情假意的问话。
……
饶了他。
陆怀仓眼里有泪,哀哀朝孙绾儿看去。
孙绾儿幽幽一声笑,“官人别着急,这点病痛才算什么。”
随着她的话落,百工床上那一道横梁煞像是蓄力到了极致,铡刀一样落下,正中陆怀仓的脖子处,叫他青筋暴出,眼睛圆凸,一口血陡然喷出,沾了大半床的喜被。
却因婚姻喜被这一面红,这喷涌般的泣血都半点儿不显眼了。
孙绾儿的死也一样。
嫁人了,夫家说她是病死的,她就是病死的,大被一盖,事情便歇了。
……
宅子外,孙乾老泪纵横,“我闺女就是这样死的,这样死的啊,痛,痛啊。”
“爹什么都不知道,爹糊涂,是爹糊涂啊。”
王蝉招了片晨雾,正待遮了这一幕,不让他多瞧,孙乾抬手制止了。
“姑娘,就让我看,便是清醒的痛,也比糊涂的安心更好。”
王蝉想了想,也是,不破不立。
下一刻,聚来的雾又散去。
……
陆家。
只一下,陆怀仓便气若游丝了。
孙绾儿短促一笑。
她又阴下眼,几乎是贴着人的脸一样挨近陆怀仓浮了金色的脸,上下扫了几眼,几乎是耳语一般地低问。
“生病的滋味不好受吧,到了这一步,你还说你没有害我?”
“那这样呢?”
宅子外,孙乾几人瞧见,孙绾儿往自个儿喉头里一抓,也不知道如何做到的,就提了个像肉疙瘩一样的东西出来,紧着,她掰馒头一样,将这东西掰成一块块,慢条斯理地往陆怀仓嘴里一塞。
下一瞬,阴风飒飒,青幽烛光的屋子又大变的模样。
就见墙上有黑影,瞧着像许多人的影子,幽幽幢幢,它们交叠在一处,似耳语又似指指点点。
下一刻,影子里飞出一张张嘴,红唇白牙长舌头,绕着床榻上的陆怀仓,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最后竟滑腻地在他身上舔过,牙一龇,啮咬了过去。
“啊啊啊!”
陆怀仓被咬得千仓百孔,哀嚎不断。
声音太过惨烈,宅子外头,饶是在府衙里做衙役,对恶人罪犯难免上酷刑的赵二几个都受不住这道嚎了。
牙酸,鸡皮疙瘩一阵阵起,瘆人得很。
许逢春:“这、这肉疙瘩是什么。”
王蝉叹了声。
炁机之下,因果旧缘如丝线在她眼前交织而过,此刻,除了陆怀仓孙绾儿这两个当事人,也就她清楚其中内情。
坊间有一个邪法,说是能问妇人贞洁。
取一团驴的心肝肉,再佐以一些秘法,先寻阳地,再寻一处背阴的阴地,阳晒七日,再阴干上双七的日子,再由妇人服下。
如此,服用之人心神恍惚,问什么答什么。
是否贞洁自然能问出。
孙绾儿自入了陆家门,因着镜煞宅煞的影响,身子骨愈发的不好。
一时间,宅子里的人就有了各种说法。
有人把嚼舌根当热闹,挨挨挤挤凑在一处,在人背后就编排开了。
别的不说,偏说孙绾儿前头有个情郎。
毕竟香艳事最是能吸引人,旁人都提着耳朵、跑着过来听。
“还不是她那秀才爹?瞧着是个正经人模样,心眼子歪呢,瞧着闺女儿意中人家境不好,嗬,老家伙嫌贫爱富,咱陆家还没上门说亲,就透了点儿口风呢,他倒厉害,当即就棒打鸳鸯,搅散了这小情人,扭头舔着脸就朝咱陆家凑来,苍蝇闻臭肉一样,我就看不上这样的酸秀才。”
“这不,都嫁进咱们陆家了,想着前头的情郎,咱这孙娘子心里还不得劲,这呀,是犯相思病了。”
“说哪个臭肉呢!”陆家本家人不乐意了。
“呸呸呸,我就一嘴快,说秃噜了,他老秀才是苍蝇不错,但咱家仓哥儿才不是臭肉,一表人才,仪表堂堂呢,走出去谁不夸一声好儿郎?是香饽饽,香饽饽!罚我,罚我掌嘴。”
轻轻拍三下面颊,挤眉弄眼,唱念做打,又引得周围人乐呵呵。
说人小话时,晒人的日头都不晒了,格外有劲儿。
有人眼咕噜一转,为了不显得自己掉了队,也凑了上去,附和着说话不够,还添油加醋。
“我怎么听的是另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听说啊,是她孙娘子自个儿想嫁,这才蹬了前头的那个。”
“胡咧咧,要是她自个儿想嫁,这会儿都嫁进来了,得偿所愿,还害什么相思病?”
“就是就是。”
“莫非不是相思病?”
“就是相思病,戏文里都唱了,茶饭不思,食不下咽,没一段日子人就瘦了,可不就是孙娘子这模样?”
说是另一个说法的人得意洋洋,又道,“你们不明白了吧,她呀,这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咱公子眼睛多厉害,她心里什么心思,是个什么样的人,公子怎么会瞧明白?这不,人被冷着,吃着玉食穿着锦衣又怎么样,没个知心人,日子就跟守活寡一样难熬,这不,又想着前头的那个了,这才害了病。”
“唉,也是贪心了。”
“……”
话传着传着,又扭曲地大变了模样,成了孙绾儿不安分。
有的人嘴坏,人糊涂,听风是雨,脑子里装的是浆糊。
但有的人心肝都是坏的烂的,明知道内情,却揣着糊涂装明白。
就如陆家的陆怀仓。
明知道孙绾儿的病是怎么回事,他却故作生气,怒气冲天地怀疑自己被戴了绿帽。
最后更是拿出了一块驴心肝。
晒干七日,阴干双七之日,驴心肝烂臭得厉害。
“娘子,你既说没有,那就把它吃下去,要当真清白,你自会和我说个分明,我也不会冤枉了你,叫你心里难受,怎么,你不想吃?莫非是心虚不成?当真有对不起我的地方?说,奸夫是哪个!”
“绾娘,我是心中有你的,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在乎,才难受……绾娘!绾娘!”
一句心中有她,听得缠绵病榻的孙绾娘难受莫名,泪垂连连。
“好,我吃。”
才捧近这驴心肝到口边,恶臭的滋味涌来,孙绾儿呕了一下。
她吐不出自己清白的心肠叫自己的夫婿看,倒是呕尽了血,重重垂了手在床榻边。
一口气没上来,气绝身亡。
……
陆府。
孙绾儿笑盈盈地将这一口又一口的驴心肝喂到嚎叫的陆怀仓嘴里。
“官人,你既然说没有害我,那你就吃了这心肝肉吧,等吃完了肉,你要再说没有害我,夫妻一场,我也会信你的。”
“没有害我,自也没有寻仇一说,官人,你说对吧。”
臭肉一口又一口,滚了喉咙,填了肚子,那厢多,这厢却少,身上的皮肉却被闲言碎语的业障给啃尽。
撕扯,血糊糊的肉条,粘着肉粒的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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