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心疼了?”


    老皇帝幽幽的声音响起,屋子里,那一颗滚在角落里的宝珠莫名光暗了暗,紧着又亮,映衬得这一处宫室如有烛火招摇。


    又像坟头青幽闪动的鬼火。


    “没有。”来人当即否认。


    老皇帝冷哼一声,“骗我你骗得过去吗?我能入人间,多得你这一脉相助,自然,也是我为你们这一脉留了机缘,助你这一脉能够在这灵气断绝之地修行,一饮一啄,前缘既牵罢了。”


    “你我虽未一体,却已是心神相通,你之所思所想,我皆能感知,你又何苦再自欺欺人。”


    来人抬了头。


    要是王蝉在这,多瞧上几眼,定会惊诧这白发童颜、戴了长命锁项圈,装扮得颇为富贵的人有几分面熟。


    来人沉默了片刻,再看地上的裴贵妃,轻叹了声。


    “不是心疼,是不忍罢了。”


    “陛下也爱宠了一场,是枕边的亲近之人。毕竟是她的家人,不看僧面也看佛面,行事多留一分后路也好,何苦叫人一家子骨肉分离,家破人亡,由当朝的侯爷、夫人沦为阶下囚?”


    一直吃苦的人,吃习惯了,有时便不觉得日子苦、难熬。一点儿甜就觉得高兴,好哄得很。


    最怕的便是这前一日还高高在上,后一日跌入泥里的。


    云泥之差,能叫人逼疯。


    老皇帝目光沉沉,也不言语,黄色的衣袖一振,坐屋内太师椅上为自己斟了一盏茶。


    衣袖中,隐隐还坠着眼珠子,一闪而过又不见。


    遭了一翻反噬,萎靡了许多,但根底仍在,需要更多的人命来养。


    目鬼,破官运。


    叫裴贵妃看一眼,恰好再一问是此物为何物,他道一句眼睛,入的便是裴贵妃的娘家,勇毅侯府。


    破的,自然是勇毅侯府的官运。


    老皇帝喝了一口茶,茶水入体,他感受了一番自己的身体——


    残破窟窿,灯尽油枯之相。


    “可恨!”他神情恨恨地将杯子重重搁在桌上。


    “啪的”一下,杯子四分五裂,碎瓷扎进了身体,割破了手,有鲜血淋漓。


    “皇爷。”来人担心。


    “皮肉伤罢了,和我今夜及这些日子遭的罪相比,不足为提。”


    玄川真人半点也顾不上,随意摆了下手。


    逆子可恶!


    和逆子一同行的灵蝉更是可恶!


    纱幔微动,拂得滚在角落里的宝珠莹光幽微,老皇帝神情不明,阴影时而漫上,时而又褪下。


    “若非我布下的星阵,怎会叫那逆子有这般本事了……可恶可恶!”


    想着自己布下的星阵,以亲子道骨血肉压阵,结果人算不如天算,反倒叫宋毓之遇到灵蝉,得灵蝉荫庇和造化,最后和星阵浑然天成,互为一体。


    从此,他是阵,阵是他。


    在这方天地里,更是能引星力修行,修为较之他人更快。


    而他,诸多筹谋皆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仙是成了,但名落了仙籍一瞬,转眼的功夫,那名字便淡去,快得像是从未在上头落名一般。


    叫他空欢喜一场。


    老皇帝目光落在裴贵妃身上,这一刻,想到什么,他眼神是前所未有的阴狠。


    “怎么?他勇毅侯府是多金贵的人,不能受这云泥之别?我受得,他家自也能受得,这天下的人都受得,都得受!”


    见他气怒,来人不敢多言。


    玄川真人当真是又悔又恨。


    “为何?阿武,你说为何如此?天下的运道就似都朝他去一般,我不服,不服!他可是我的儿,是我生的他,一身的骨、血、肉……都是我赐予他的,他的合该都是我的!是我的!”


    “还有那一只灵蝉,迟早有一天,我要叫它成了我登天的好力!”


    被唤做阿武的来人没有多言,只在老皇帝说登天好力时,拱了拱手,“我等誓死追随真人。”


    老皇帝又斟了盏茶,做了个请的动作,邀请来人在另一张太师椅上落座。


    茶盏往旁一推,轻叹一声,“我这一身皮囊老了,不中用了,今日还受了反噬……也罢,这是天在提点我,该再换一身了。”


    “你准备下,换一个。”


    茶杯才碰口,听到这话,来人停了动作,将手中的杯盏搁回太师椅中的海棠镂花方桌,想问一句,换做何人。


    抬头就见老皇帝的目光落在裴贵妃身上。


    当下,他是知道,真人是看上了他和裴贵妃的儿子——


    当朝六皇子萧景铭。


    而他,更明白为何老皇帝为何要以勇毅侯府一脉,温养这目鬼了。


    当初,玄川真人以亲族相祭,命中亲缘浅薄,便是逃了阴地,依托着自己早年留下的广厦一脉相助,附魂在人身——


    车行旧辙,命运殊途同归,这一人身必也要以亲族相祭,亲缘浅薄。


    如此恶人,才能容下恶骨恶魂。


    ……


    李子树,虚地。


    王蝉自是不知道,断去虚地里众花树眼中缠着的恶念蚜虫,远在千里之外的京畿之地就要有大变故。


    这会儿,她要去陆家接孙绾儿。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孙乾听闻孙绾儿不在此处, 老眼一黯,一脸失望模样,李夫人将手中的团扇摇了摇, 也颇为无奈了。


    “干亲家。”她唤了孙乾一声, 又唤一声,“干亲家?”


    “大人,唤你呢。”见孙乾沉溺在失落中,一时还未回过神来, 一旁的许逢春倒先拿胳膊肘捣鼓了下自家大人,眼睛七扭八歪地使眼色。


    他就说了,一个是绾儿小姐的阿爹, 一个是绾儿小姐的干娘,是干亲家, 一家亲呢。


    先头那些, 都是大水冲龙王庙——


    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了!


    孙乾回神, 忙作了个拱手礼, “某失礼了,方才想着我家绾儿, 一时入了神,倒未曾留意夫人相唤。”


    “父女亲缘, 羁绊不断,此乃人伦。”李夫人表示理解。


    见孙乾瞧过这一宅子的花树, 失落孙绾儿不在此处, 未免人误会自己厚此薄彼, 薄待了孙绾儿的孤魂,李夫人又解释道。


    “不是老身不想接绾娘进我这宅子,是接不来——”


    它顿了顿, 斟酌着道,“那陆家葬人的地方和法子有些说道在里头。”


    “也是因为这,老身才想着为绾娘再寻一门亲,命格贵重些,最好是大官命,以势压迫,看看是否能将前头的姻缘线断去,由她的新夫婿将她从陆家接出,叫她也有依靠。”


    最好是风风光光,大张旗鼓地热闹。


    是以,才有了府城葛家纸扎铺的纸扎品被借用一事。


    说到新夫婿,几人都朝钱吉荣看去。


    大官命?


    钱吉荣有些不自在。


    他扭了下身子,又挠了下头,觉得自己这会儿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在几人眼里却好像罩了身吉服,打扮了新郎模样,打眼得很。


    宅子外头,那三层高的楼房格外喜庆,红绸纱布,窗户和大门都贴着囍字。


    只听“吱呀”一声,纸扎的楼房木门发飘,双喜浮了一半没贴牢,垂垂欲坠。


    屋子里还有童男童女的婢女小厮僵着脸,或拿着扫帚在勤快,又或是捧了盘子,里头搁着也不知道是什么幻化成的花生红枣桂圆,等着主人家上门便来伺候。


    王蝉:这葛家铺子,说讲究,又不讲究。


    是糊弄得很,宅子才在阴地里起楼多久呀,双喜就蔫耷成半喜了。


    不过,花生红枣桂圆……早生贵子的意头倒吉祥,应是李夫人的手笔。


    钱吉荣:……


    他这桃花运!


    他早该想明白的,男儿家也得小心,在胭脂镇时,春耕在田间地头忙活,就有好些个老娘子瞧着自己的好身板,厚脸皮呢,嬉嬉闹闹,推推搡搡地出言调笑他一句好春光——


    哪里想到,今儿还能被鬼瞧中了。


    果然,话本子里道,人是生前鬼,鬼是死后人……在理,实在在理!


    这眼光,如出一辙的好啊!


    王蝉只道钱吉荣还在担心结阴亲的事,倒不知道自己这叔公惆怅上了容貌生得太好该怎么办。


    她宽慰道。


    “放心,夫人是个明白人,知道阴阳有别,阴婚更是不行。先头时候,它是被那口阴煞之炁迷了心眼,放大了心底的执念,这才要拉你做孙绾儿的新郎。”


    李子树妖根系游走,卷了孤坟荒骨的可怜人在这方虚地,养魂做花树,庇护它们。


    若是要结阴亲,一宅子的孤鬼得办许多场的婚宴,可有它忙的。


    葛家铺子也该被烧上几回了。


    可它没有。


    知李夫人便是放了沈荷香身契的主家后,王蝉便知,李夫人虽是妖鬼,行事却有分寸。


    “对,这会儿啊,就是你想娶我家绾娘,老身还不想让她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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