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灯下黑一般,李夫人养着孤魂成花树,多年下来竟毫无所觉。


    李夫人铁青了张脸,团扇后,眼睛一下便阴沉了下来。


    “这不是意外,是他在以眼养鬼。”


    在得知井妖遭遇后,李夫人也知道,自己不受控制且心性有变,便是因着那由醴泉成浊气、玄川真人吐出的一口堕仙之炁。


    这个他,自然是玄川真人。


    “不错。”王蝉肯定了它的想法。


    李子树下埋死人,前世是观花婆,死后因缘际会和一株老树成一体,李夫人根扎在地里,将一个个棺椁卷进根系里,却不只是李子树妖的天性。


    更因为玄川真人的那口浊气影响。


    为的,便是阴魂的一颗颗眼睛。


    而他养的鬼——


    收敛亡者的眼睛,又是如此众多之数,这是要养一袋的鬼目。


    鬼目沾众鬼阴炁,大凶。


    坊间亦有这样鬼物的传说。


    冯知州想起自己瞧过的游记志异,“可是那尤克官运,能使百官破宅杀身的目袋鬼?”


    这话一出,几人都朝他看了去。


    王蝉:“应就是它。”


    目袋鬼,说是有一十四五岁的少年郎,提着一口打了诸多补丁的袋子,未得帖而能入宅门。


    尤其是朱红大门。


    主人家未邀请就有人上门,这等不速之客自然不被待见,当即皱眉,但打量过少年郎,主人家不免又好奇,无他,少年提在手中的袋子实在是破。


    灰蒙蒙脏兮兮的,像是土里挖出来的,又像是搁了许久的老布头缝制而成,还未凑近,就有一股霉腐的滋味透来。


    问他一声里头是什么,少年郎扯了下嘴角,似笑非笑,只说一句眼睛。


    下一刻,袋子被他放开。


    扎口才松寸许,打了诸多补丁的袋子却像是活了过来一样,叮叮当当似有珠落。


    但仔细一看,倒叫人惊骇。


    不是珠子,是一颗颗眼睛。


    王蝉:“这便是目袋鬼,见了它,便是前几日官拜宰相,明日也得一身囚衣,手脚拷镣,锒铛入狱。”


    大凶,破的就是官运。


    许逢春嘶了一声,倒抽一口凉气。


    孙乾也惊得厉害,“竟有这样的东西。”


    赵顺想到什么,一下就倒竖眉毛,朝李夫人瞪去。


    “好啊,夫人邀请我家大人赴宴,莫非就是想要克我家大人的官运?”


    李夫人皱着眉,没有说话。


    眼下,被王蝉一声道了灯下黑一样的内里,先头遮在心头的蒙昧一下就破去,李夫人对自己被操控的记忆一下就清晰了。


    像水雾被擦去。


    它是要破府城知州的官运,只不过——


    那厢,听得赵顺一句责问,赵二更是提了心,便是两坛子的银子也不搂了,一搁搁在一旁许逢春的手中。


    许逢春只觉得手中一沉,险些没闪到腰。


    他虽然暂时不想成亲了,但腰还是想要的,男儿家,不行和不要,听着都有不,瞧着也差不多,内里却天差地别,关乎颜面这东西!


    许逢春龇牙咧嘴,“赵哥,好歹说一声在给我啊,这冷不丁的,要是没接着摔地上了,我不是就丢丑了!”


    花媒婆嫌弃,“这会儿也差不多,小伙子,手上功夫不成啊,回头得再练练。”


    许逢春:“你行你来啊,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来就我来,我就不信了,我抱不动这一坛子的东西。”


    花媒婆一抱坛子就不吭声了,神情讪讪收回手。


    “是挺沉的……瞧着就这么多东西,怎么就这么沉了?不该啊,平时我可提过比这大的坛子。”


    该说银子金子的,就是贵重!


    赵二没理睬两人口舌官司,攥过赵顺手中的水火棍,护在冯知州跟前。


    谁家大人谁心疼。


    都说流水的县令铁打的胥吏,赵二做衙役多年,也是见过好几位的大人了,有升迁走的,也有被贬官的。


    都是大人,负责的也是同一州府,但人不同,行事也各不相同。


    赵二不想冯知州出事。


    任上的大人是廉洁清明,还是昏庸无能,哪怕只是稍许的不同,对下头的百姓来说,却是天大的不同。


    他是粗人,不知道大道理,他只知道,有一次去山上时,一块石头由上往下滚,瞧着也不大,气势却惊人得很。了


    这大人手中拿捏的,就如这山顶上的落石坠下。


    只一丁半点,哪怕是蚕豆的大小,借着高势,也能将山脚下的人砸得头破血流,甚至是砸死。


    所以,站的高的人,哪怕碌碌无能,心思清明,知道克制自己,对山脚下站着的人来说,就已经是大福分了。


    水火棍是官场之物,能克阴邪,赵二听王蝉说过,也亲眼见赵顺将纸扎的花媒婆抡出了原形,这会儿攥得很紧,离李夫人也近。


    “怎、怎么了?”花媒婆和许逢春停了拌嘴,这才发现,气氛有些不妥。


    “赵哥莫要紧张。”王蝉将赵二手中的水火棍压下,瞧了眼李夫人,又转头去瞧孙乾。


    孙乾面露愧意。


    就是他想着再见闺女孙绾儿一面,寻回她的尸骨,这才有了请柬赴宴一事,眼下,宅子里没瞧见孙绾儿,倒知道自己险些累得冯知州撞目鬼。


    丢官不说,还有牢狱的灾祸。


    “惭愧,惭愧。”孙乾叹。


    王蝉:“孙大人莫要愧疚,一些事瞧着是祸,细究内里反倒是福。”


    她看向李夫人,“夫人,我说得不错吧。”


    李夫人点了下头。


    便是没有请柬赴宴一事,被那一道浊气操控下,它也要上州府寻上冯知州。


    冯知州的祸,根源不在它。


    相反,因着它一直牵挂着要为孙绾儿寻一个好归处,反倒牵绊了这事。


    前世是观花婆的天性,虽成了李子树妖,扎了荒坟尸骨的眼,却又待之如儿似女,将一众的孤魂养住,以妖力庇护温养。


    如此一来,一涨一跌,彼此拉扯,反倒将事儿绊住,叫那目鬼尚未养成气候。


    今日,更是挣扎着依了自己的心意,搁了冯知州在一旁,寻上门了,也未将他瞧作要紧的,倒要先请他进府中赴宴,操持孙绾儿和钱吉荣的婚事。


    听了王蝉和李夫人的话,许逢春哈的笑了声,想出言暖一下气氛,不想,嗓子却大了几分。


    待注意到自己笑得太大声而显得有些突兀了,他忙又捂了嘴,落了些声量下去。


    “这是啥呀,这就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咱知州大人是有大运道的。”


    花媒婆拍赵二,“去去去,把银子再拎着,拿什么棍呀刀呀,多伤感情。咱姑娘早就说了,这李夫人心不坏,你瞎紧张什么。”


    见着人没动,她又催促。


    “去呀,就许小哥那身子板,回头拿不稳把坛子摔地上,银子撒一地了怎么办。”


    赵二:……


    也对,自家大人重要,银子也很重要。


    他也有些不好意思,匆匆冲李夫人拱了手致歉。


    李夫人团扇遮面,笑着点了下头,没往心里去。


    孙乾又关心孙绾儿,冲李夫人拱了下手,问孙绾儿眼下在何处。


    为了孙绾儿,进了这宅子,礼数之下,宅子里阴魂多为女客,不好多瞧,他也厚着脸皮,没少抻着头瞧这百花下的虚影。


    盼星星盼月亮般,瞧了这不是,那也不是,眼里的希冀都成了失望。


    李夫人也没瞒着人,“眼下还在她先头的夫家待着。”


    那厢,王蝉宅子里走一遭,一一断去阴魂眼中如蚜虫一般的操控,又以灵落在其白骨眼眶处。


    直到最后一缕如蚜虫的恶念断去,一股气劲起,像黑色的罩子,又像薄雾,无形又有形,偏生速度快得很,犹如箭矢般融入夜色。


    是反噬。


    这气劲起得快,消失得更快,众人只觉得衣袖一震,鼓起的衣裳还未落下,便再也感知不到那气劲了。它又入了夜色,便是此方虚地的主人李夫人,也亦未看清它的归处。


    但亲手了断的王蝉却能感知到,这反噬,疾走而去的方向是北面。


    北面——


    那是京畿的方向。


    ……


    京畿。


    “梆——梆梆!”


    “夜半三更,平安无事。”


    三更天的梆子敲响,一慢两快。


    不同于市井更夫沉稳得有些瓮然的声音,这道嗓子有些尖细,拖长了嗓子。


    伴着夜风,犹如阴魂桀桀阴笑而过。


    皇城中,一道明黄色的衣裳陡然从床榻上惊起。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8章


    他快, 反噬更快。


    黑暗中,这一道反噬借着暗夜而行,如烟又似雾, 所过之处, 明亮的灯烛无声无息地被灭去,只余青烟袅袅升空。


    一座皇城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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