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兄弟和许逢春小毛病有,但炁息瞧着颇为清正,倒不是那等披着一身官皮两张口,吃了上头官银又吃下头百姓的混账。


    她也不拘着几人得财。


    左右,今夜几人是真遭罪了。


    一方想补偿,另一方想被补偿,她拦着倒是做恶人了。


    王蝉:“阴物赠阴财,是有些不妥。”


    不等几人沮丧,她又道。


    “倒也不打紧,我将上头的阴炁化去些,回头得了财,你们舍出一部分,善堂医馆布粥……都成,积一些阴德相消,剩下的自己收着。”


    花媒婆大喜,“姑娘哎,我的好姑娘!”


    一旁,赵二兄弟和许逢春也露了喜色。


    孙乾捻胡子。


    冯知州将灯笼提着,抓紧这难得又见的缘分,时不时点一下灯壁上的狗儿影子,瞧它伸了两狗爪子要去抱自己的指头,眉眼舒朗。


    他这份财——


    就都捐去育婴堂吧。


    几人欢喜的时候,就见王蝉一个振袖,落在地上的银子一锭锭飞起,重新落回沾了泥的坛子里,封口处却不是湿泥,而是一张黄符纸。


    初时只寻常一张符纸,一点灵入,瞬间大变了模样。


    就见符光在红色的符文上流转,就如抬手有影,落笔有痕一般,像有一根笔在上头重新绘过的笔触,须臾的功夫,光“腾的”绽开,装了银子的坛子肉眼可见的洁净透亮。


    那光,都晃到了周围三尺远了。


    雾蒙蒙的,松花绿的李夫人面上都多了两分和善气质。


    至于这两分和善气质,是金银添的?还是王蝉这道符文添的,只赵家兄弟几人自己心里清楚了。


    花媒婆喃喃,“乖乖,我怎么觉得,这银子更打眼了。”


    许逢春暗暗点头。


    嗡嗡一声鸣,坛子飞旋地落在瞧着身强力壮的赵二身上,入手沉甸甸,左一坛,右一坛,闹得他都咧嘴笑了。


    “不重不重,我先给大家伙儿拿着,不辛苦不辛苦,一点儿也不辛苦,拿得来,我拿得来!”


    几人:……


    王蝉忍俊不禁。


    ……


    到李夫人说的虚地,倒也不麻烦,和葛家一般,五色纸中的青纸叠了几匹毛驴,巴掌大小,朝掌心一吹起,见风就长似的,转眼的功夫就成了四尺多高的大毛驴。


    咴律律一阵叫唤,这声起那声落,颇为热闹。咬着冯知州几人的衣袖,就要唤他们骑驴。


    其中有一只是王蝉方才收了灵,重新成巴掌大小的纸驴,倒没有毁去那张青纸。


    这会儿,重新得了灵,二次成驴的它更机灵了。


    瞧着和纸扎媒人一个脸盘的花媒婆,毛驴脸上还有几分亲近,哒哒哒就朝她而来,自己挑了客,要驮她一路。


    “唉唉唉,慢点儿。”花媒婆颠在驴背上,叫唤不停。


    毛驴颠得更快了。


    王蝉:……


    糟糕,这驴毛不小心翘了一些,纸马纸驴扬鬃,跑得就快。


    走了鬼道,行了一程路,四周的景虚了,也在急速地往后退,时间都恍惚了。


    不知多久,前头便出现一处大宅子。


    宅子旁边还有一座三层高的楼房,张灯结彩,红绸团花,喜庆连连。


    只几人落地,驴蹄哒哒,阴地里掠过一阵风,三层高的楼房被吹得摇了摇,墙皮簌簌地响。


    王蝉瞧了眼钱吉荣,揶揄道。


    “听了一路这三层高的宅子,这下是瞧见了,小叔公,它原是要做新房啊。”


    钱吉荣:……


    他大囧。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见钱吉荣一张脸都涨红了, 王蝉弯了弯眼,收回目光,不再促狭他。


    一旁, 自入了这方虚地, 冯知州、孙乾几人便惊叹连连。


    王蝉瞧了也不见怪。


    无他,李夫人这一处虚地当真美得很,虽是李子树妖幻化的虚地,却半点不见阴森。


    红绸彩灯的纸宅子十丈远的地方落了一处四方的宅子, 只见青砖黛瓦粉外墙,飞檐错落,一株繁茂的三角梅攀着围墙探出半边春。


    大门是木柴的原色, 清透地刷一层漆的质感,虽不如大户人家朱红之门的厚重富贵, 却又有几分质朴。


    匾额上写着李宅二字。


    只见簪花小楷精致灵动, 宛若游龙。


    “诸位, 里面请。”


    李夫人冲王蝉一笑, 躬身做了个请的动作,下一瞬, 大门倏忽打开。


    一株李子树落在宅子门前北偏东的位置,树叶摇晃, 簌簌沙沙地响。


    王蝉走在前头,拾阶而上。


    见着她进宅子了, 冯知州和孙乾紧随其后。


    瞧着一旁那三层高, 明显是纸扎大宅子的赵家兄弟, 财帛带来的勇气被冷却,刺啦一下,像是一盆水淋了热火, 这才有几分清明。


    怕又浮上心头。


    赵顺瞧了眼被自家堂哥抱在手中的两坛子银子,又狠了狠心。


    得钱财不容易,本就如火中取栗,吓几下算什么?吓不死就成!


    水淋热火,激起的水雾又火热热。


    “咱也跟上,这处的宅子瞧着倒还好,比旁边的那个好。”


    赵二点头。


    两人也跟了进去。


    一进宅子,也和前头几人一样,被眼前的景致迷花了眼。


    屋外的一株李子树繁茂,守在大门之前,有它护着,宅子里似乎纳了世间的春夏秋冬。


    嫣红的迎春花,桃粉的桃花,攀枝头一簇簇的紫薇……傲霜雪的梅。


    一年四季的花,在同一时间、同一处地方开放。


    长长的回廊穿水而过,困倦的荷拢了粉白的衣裳,欲绽未放。


    便是廊下都搁着一个个泥塑的盆子,里头长着茉莉和白兰。


    花香幽幽,绿叶碧翠欲滴。


    站在回廊上,瞧着水中的那一株颇为没精打采的荷花,王蝉的脚步停了停。


    “姑娘,怎么了?”许逢春问。


    王蝉笑了下,“瞧见了个故人。”


    “故人?”许逢春不解。


    “不错,”王蝉侧了下身,让许逢春几人也能瞧见河中那株粉荷。


    “不止是我,许小哥,花婶子和孙大人,你们和它也有过一面之缘。”


    “我也见过?”花巧枝伸头往河面上看。


    孙乾捻了下胡子,想着若是他们三人都见过,不是在淮县便是在砖塘村。


    荷——


    难道?


    似是应和着孙乾的想法,就见李夫人入了宅子后,朝四周轻拍几下掌心,明明空无一人,却笑着招呼了声。


    “儿,有贵客到,都来和客人打声招呼。”


    话落地,宅子里起了道风。


    就见树枝随风而动,花苞绽放,花香阵阵袭来,紧着,一片姹紫嫣红成雾,再凝神一看,花影之后,宅子里多了好些娘子。


    “娘,娘,你没事吧。”


    各个姑娘妇人朝李夫人团团围了过去,亲昵又关心,面容也灵动得很。


    唯一例外的却是河中的那一株粉荷。


    只见它摇了摇花枝,有虚影浮现,但那道影子轻薄的很,才凝了片刻又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株粉荷在水中垂头耷脑,有几分沮丧模样。


    “这、这——”花媒婆指着荷花,眼睛瞪得老大,最后她一拍大腿根,恍然模样。


    “这不是咱们在砖塘村瞧到的那个老太太么!”


    “让我想想她叫什么名儿……对喽,荷香,我记得她说自己唤做沈荷香。”


    “那会儿我还嘀咕,这老太太倒有福气,家里给取了个好名字。后头听她儿子说了,我才知道是我想多了——”


    “哪是她家里心善,那等卖儿卖女的,心肝都是黑的,这辈子卖儿子卖女儿,下辈子,他们自个儿也得落畜生道,做那被卖的猪牛羊才好!分明是她自小被卖去做活的主家夫人心地善良,给取的名字。”


    说罢,她朝李夫人看去。


    这莫非就是那心地善良的主家?


    待一个丫鬟都心善,应不是个邪恶的。


    花巧枝才待放心,转过念头又一想,若是心善,怎又把人魂拘在这一处做花了?


    花媒婆的心又提了提。


    一旁,许逢春不知道,只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花媒婆心中的所思所想已经绕了九曲十八弯。


    他跟着多看了几眼河中的粉荷,对花媒婆口中的话怀疑。


    “花大姐你瞧错了吧,那老太太七老八十模样,这株花怎么就是那老太太了?”


    “叫什么花大姐,没大没小的。”花巧枝嗔了许逢春一眼,又抱肘对他怀疑自己眼力而不满。


    “错不了!”她挺了下腰板,“我花巧枝在府城里是能数上名号的媒婆,靠的可不只是一张巧嘴,还有我这灵活的脑袋和好眼力。”


    做媒走街串巷,她见过多少人呀。


    有时看着爹娘的模样,还没瞧见人,她大体就能估摸出,这要说亲的娃儿模样是孬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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