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将酒葫芦推了过去。
许广锋原先想提一句白师茂的,话到嘴边,瞧着柳笑萍和夏娘子的模样,又改了口,唤了声柳娘子。
当初,白师茂疯疯癫癫,醉了便在府城街道上发疯,白日夜里的,都没个清醒,拉了人就哭阿萍,肝肠寸断,情根深种模样,还拉扯到了路过的许广锋老娘的身上。
老太太美得哟,夜里收摊了还不忘临着水缸照一照脸蛋,瞧瞧是不是这几日自己的气色格外好,这才六十的老太了,还被瞧做徐娘半老。
阿萍阿萍,听着名字就是个美娘子。
因着这缘故,码头摆面摊时,瞧着白师茂可怜,天又冷,许广锋的阿娘和许广锋商量道,这是见过面的人,有一面的缘分,眼下瞧着也可怜,断不能眼睁睁叫人冻死饿死在自己的摊子前。
许广锋别瞧是个面恶的汉子,心肠却软,随了老娘的意思,给白师茂舍了几日素面。
后来,母子两人更见了白师茂寻仇徐安卿,以半条性命和几棺椁的阴财下了死咒。
……
许广锋指了下码头边,“那时,酒葫芦就掉在这儿,他们都走了,我就给收起来了。”
这一收,就都不见人回来拿,那眼馋嘴馋、瞧着本事颇大的大和尚不知怎地,竟也没有再见到过。
“浪大得厉害,白公子一直扯着那徐公子说,这酒是他家的,是徐公子做贼,偷了他家的宝贝,这才酿不出好酒。”
许广锋回忆了下那一日的事,犹觉得心惊,更惊讶的是,他收了葫芦后,发现葫芦中的酒不寻常,酒香醇厚,能飘几里地,是不可多得的佳酿。
而这样的佳酿,葫芦却怎么也倒不尽似的。
瞧着是葫芦,却是一座金山银山。
因着这奇物,他起了好奇心,就着白师茂,美酒,还有白师茂醉时疯癫时喊的阿萍,笑娘,这些个词在府城里问了一通。
倒也好打听,没费什么功夫就打听了出来。
无他,白家几十上百年的老酒楼了,家大业大,府城里一绝的存在,便是酒楼荒废了,但提起白家酒楼那神仙酿一般的美酒,至今仍有老饕餮咂舌回味无穷。
“好酒!好酒!”
“喝上一碗,那滋味啊……做神仙都不换的嘞!”
更何况,白家还有更出名的谈资。
那便是少东家和少东家夫人。
白家豪富,养的少东家,可以说是自小在锦绣堆里长大的,哪里想到,一朝落败,这样的公子哥也最不担事,骨头软得很。
当初千求万求,抵抗家里绝食也要娶进门的娘子,身边没了银子供他挥霍后,旁人给上些许个黄白银子,他就能典出去了!
“什么白公子,就是个驴粪蛋子,面上光嘞,剖开一看,里头尽是草包。”
“是哦,那柳娘子可怜哟,没了大半条命才回了家,也是命好,自家老娘是个心疼闺女的。”
“我啊,那时还傻愣愣,瞧着那柳娘子嫁进白家,眼红生嫉,道白家是个好地儿,胡咧咧她柳娘子是个有心眼、有手段的,使了什么狐媚子手段,迷惑了白公子,现如今回头一看,嗐,我说这话对不住人柳娘子呢。”
……
码头边。
许广锋想着自己打听到的事,再次将桌上的葫芦推了过去。
她才是最该拿葫芦的那一个。
“便是今儿没碰到娘子,我也已经差人打听娘子如今居所了,想着哪日得空了,不摆摊子,也偷一日闲,将东西给娘子送去。”
说着偷一日闲,许广锋说得有几分满足。
柳笑萍怔愣了许久,好半晌才又开口,声音有些嘶哑。
“你也瞧见了,这葫芦能出美酒,这样的美酒,一杯能值千金。”
许广锋:“我知道。”
柳笑萍抬眼,“而这酒葫芦能出的美酒,不止千金。”
许广锋:“我知道。”
柳笑萍这下是更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有了这东西,何须再摆面摊?寒时受风,暑时受热,冬日卖羊肉面,夏日卖冷面,一碗面食就赚几个铜板,却能叫人从白日忙到天黑。
柳笑萍低头看酒葫芦。
“有了它,就能再有一座酒楼,它可以姓白,自也可以姓旁的,你真就要将它给我?你们可以过更好的日子。”
一句你们,她瞧了一眼许广锋,又看了一眼他唤做阿娘的老妇人,目光闪了闪。
许广锋似是明白了柳笑萍口中未尽之意,这是在说他们瞧着日子过得不是太好呢。
他?了?容颜,想了片刻,这才措辞。
这一次的回答迟缓一些,但它也显得更慎重。
“我知道,但我和阿娘肚子小,只想吃一口踏实的。”
一旁,夏娘子也没想到,这瞧着黑脸黑皮的汉子,竟有如此的气魄和胸襟。
不止是他,便是他的老娘,那穿着灰蓝色粗布夹袄的老太太,?会儿客人少,又过了饭点,摊子上事儿不多,她搬了张小杌凳坐在黄泥炉旁边烤着火。
听到柳笑萍这一连声的问,她转过脸来冲她们二人笑了下,显然是知道内情的。
“姑娘快收下吧。”
老太太脸圆圆,脸上褶子深深,衣裳就打了两个小补丁,用的是同色的布料,针线粗陋但努力齐整,瞧着倒没有很寒酸,但是衣领袖口浆洗得磨毛、里头的棉花用得久了,是老棉花,梆梆的硬,带累得衣裳瞧着都僵硬——
细微之处都倒是道尽了,他们的日子也就过得个寻常。
没受多少罪,但也没多富裕。
“就该是你家的东西,我们捡着了,可没那厚脸皮就说它该是我们的,那成啥样了!”老太太笑得爽快,“倒是我得和姑娘你说声对不住。”
“那会儿啊,听着白公子醉时哭,疯时念,嘴里都是你的名字,又是阿萍,又是笑娘的,我还道他不容易,替他说了几句话,说夫妻之间,哪能计较这么多,有时心肠宽厚些才过得团圆,倒是我家小子两句话点醒了我,说他那样懊恼又后悔的样子,当初犯的错该是多大,哭几声有什么,真遭罪的又不是他,没得几滴眼泪就金贵了。”
老太太说了这话,心里事都了了一件一般,朝掌心呼一口热气,挨着火炉子搓了搓。
抬眼再看柳笑萍,瞧着她的模样,见她一切都妥帖,显然日子过得不差,老太太圆圆的老脸上又挂了分笑,也为她高兴的模样。
“姑娘还年轻,以后都过好日子。”
一句好日子,说得柳笑萍眼泪都要下来了。
她忙擦了下泪,“我这都多大了,怎还好被唤做姑娘。”
老太太哈哈笑了两声,“这有什么,多大年纪都能是姑娘,就是我这老太太,那些个比我年长的,瞧着我都能唤一声妹儿嘞。”
许广锋:……
他忍了下,没忍住,“娘,不是妹儿,那些个伯娘婶子来咱们摊子上,都唤你老妹儿。”
多一个老,少一个老,瞧着是差不多,实际上差可大了。
“去去去,就你话多。”老太太羞恼。
柳笑萍和夏娘子都笑了起来。
……
酒香氤氲。
王蝉也笑,“这阿婆诙谐,瞧着可亲,很是合我眼缘呢,回头得空了,我也要去他家面摊上尝一尝面食,就是天有些热了,不知她家是不是改了这羊杂羊肉汤面,做一些冷食才好。”
说着,王蝉又道,“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到。”
会有这一说,皆因许广锋这面摊是摆的摊子,摆的摊子和店肆终归不同,生意常不在一处做,多是哪里人多,就往哪儿摆。
有时还赶着初一十五的集会。
宋毓之:“一定能。”
都说卜者难自卜,这话倒不假,炁机之下,宋毓之瞧到了王蝉和她说的可亲的老太太还有缘分,王蝉自己却不知。
两人挨着一处说了几句闲话,瞧见酒香中,柳笑萍从许广锋手中得了那枚酒葫芦。
她低头瞧了许久,又在白玉的葫芦上摩挲了许久,目光中盈着泪光闪闪,似笑又似哭,最后竟在几人惊诧的目光下,一个转身将这酒葫芦扔进了大江中。
沅江极大,便是此时无风浪,白玉葫芦落入水中,只见它轻轻晃了晃,在江面上打瓢一样转了几圈,最后竟似醉了一样直直往下沉,起了几圈涟漪。
只几瞬的功夫,江面就没了动静。
夏娘子:“你、你怎么就扔了?”
她急得不行,拍了柳笑萍两下,又挨近沅江去看,奈何怎么瞅,就算瞅得眼睛直抽筋了,也没瞧到落水的地儿是哪里,更遑论去捞了。
她泄气,“错的是那白师茂,东西又没错,你何苦将它给扔了?”
夏娘子倒不是为着这葫芦,她只是心疼柳笑萍。
赚银钱多不容易呀,她们这些做生意赚钱的最知道了,像她,为了多卖些脂粉,在一众小姑娘大娘子群里,夸了这个又夸那个,嘴皮子都说秃噜皮了,腮帮子都笑僵了,才做下这门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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