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蝉没有再理它。


    她瞧到村民里,有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太太,拄着一根桃木拐杖站在一棵大樟树下,她冷眼看着乡里的人,倒没有忙急着去屋子里寻雕像。


    死去的人被捡了丟在一处,七歪八扭,几卷草席盖上。


    人有些多,就顾不上死后体面了,时不时的,有几只手从尸堆上垂了下来。


    冷白冷白,透一点儿青。


    只见尸僵蔓延到指间,十根手指弯曲难以展开,像鸡爪子一样微蜷着,指甲间都透着阴冷。


    饶是知道罪有应得,但对于砖塘村的村民来说,这些个人,都是乡亲。


    早时才打过招呼,问候一声吃饭没,时不时还扛着锄头一道下田,亦或是在一处择菜说家长里短的乡亲。


    老太太用力往地上一拄拐杖,老眼浑浊,“我早就说过了,这神像供不得,供不得啊……”


    王蝉看了过去。


    一个四五十岁的汉子跑了过来,还没挨到人,朝着老太太就喊着阿娘。


    人到跟前了,一把将人搀扶住,上下看了几眼,又是拍土又是摸骨头,担忧庆幸得不行。


    “你跑哪去了,倒叫我好找!都没事了也不知道往自己家里去,可急死我了!”


    注意到王蝉的目光,他看了看老太太,又看了看王蝉,待听到自家老娘口中的喃喃,怕王蝉误会,忙不迭地就冲她摆手,解释道。


    “不不不,俺娘是早说了,这神像供不得,但不是因着她会这些个邪法……她、她,她就是个老太太,年纪大了,有时还犯糊涂,这不,这下子连家都不知道回!”


    王蝉:“伯伯慢慢说,不急。”


    她看了眼老太太,炁机在眼,瞧到的自然比寻常人多,这老汉说他老娘犯糊涂,倒也不假。


    魂居身躯,人便为舍,而上了年纪后,躯壳老旧,就像屋宅住久了便出现破漏一样,一些人的躯壳也就有所老旧损伤。


    如此一来,便留不住魂。


    倒也没有全部走脱,就一缕缕一丝丝的,如水磨的功夫一样。


    魂跑了几分,人瞧着自然便有些糊涂。


    这是时间流逝带来的,非常力能够扭转。


    不过,倒是能让人莫要更糊涂下去。


    想着魂跑得更多,人更糊涂,到了最后,三魂中,主聪慧和灵性的爽灵幽精跑得一分不落,只剩下主性命的胎光还在——


    瞧着是活着,但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家人半分也识不得。


    吃喝拉撒更是控制不住!


    便是活着,又有几分盼头?


    半分体面也无!


    而人活着,就是活这一分体面,灵不在,活着亦无自由。


    王蝉瞧着老太太有分不落忍。


    她想了想,瞧了眼一旁的宋毓之,想着他在白师茂肩膀处纹刻的法子,倒有了几分想法,伸出指头戳了戳,“哎!”


    宋毓之知意,“你想学?”


    “嗯!”王蝉用力点头。


    宋毓之半分没有藏私,当即凑近了人,以手掩耳,透了法门。


    “以皮为符纸,自是要净一净这皮囊,毕竟人食五谷,七情六欲,隐在腹肚,藏在魂魄,却又透在皮囊,它可不干净。”


    不干净,可就刻画不了东西了。


    王蝉:“净皮咒?”


    宋毓之夸赞,“聪明。”


    王蝉揉了下耳朵,小小声的说话叫她耳朵好痒,“没事,咱可以敞亮点说,这是要做好事,护一护阿婆剩下的魂,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宋毓之皱了眉,“不行,他们偷学了去怎么办?”


    王蝉:……


    她瞧了眼四周,谁,谁能偷学了去?这头牛吗?


    对上她瞧来不善的视线,大和尚忙扭了头,只牛尾巴冲人甩了下。


    倒不是怕王蝉,经了这么多事,大和尚算是瞧出来了,只要自己不惹事,王檀越便是个好说话的。


    它怵的是她旁边的那一个。


    方才它可瞧着了,以阴制阴,溟雨潇潇,鬼炁漫野,这手段可不正派。


    这一口又一口的棺,再听王蝉问一句白师茂,空空和尚有几分明了,当初,崇德书院徐安卿的那一场浩浩荡荡的身死,和这人有几分牵扯。


    它可不想被厚葬了。


    做牛,不窝囊!


    一个转眼,王蝉撞进宋毓之的目光,瞧到里头的笑意,哪还不知道他在揶揄自己,一本正经说什么怕人偷学了去!


    王蝉瞪了人一眼。


    怕人真恼了,宋毓之忙接着话头,快速将后头的法门说完。


    王蝉:“我试试。”


    “天清地浊,阴魂附壳,诛邪退散……”一管月光石的笔在阿婆身上描过,每一笔的落墨,念一句的敕令,由头至底,只见中心五芒,随着最后一笔轻触,光芒大盛,在老太太的肩上落了个图案。


    倒不是棺,是一座屋宅的模样。


    王蝉收笔,有些欢喜,“成了。”


    她就说了,没有邪门的法子,只看这法子是用在什么地儿。


    眼下,就跟堵了漏处一样,老太太溜缝般会溜魂的躯壳被堵上了。


    就是有个不足之处,他日她寿终正寝,魂也不好浮出这刻了宅子的皮囊。


    无他,着实是堵得结实。


    王蝉:“没事,等老太太百年了,我自会再来,定不叫你们受惊。”


    人得活在今天呀,今日活得好,才是好,明日和昨日,一个探不到,一个找不回,都不需要去愁的。


    老汉哪里想到,自家阿娘还能得了这一个帮忙,人一日日老糊涂,他这做儿子的,日日处一处,怎么会不知道?


    往前,十里八乡的,也是有家里老糊涂的老太阿公,跑出去就寻不回来了,死在路边水里都没个人埋。


    苦啊。


    家里有亲人老糊涂了,没法子,也没人手一瞬不错看顾的,只一个法子,就是将人锁了!


    心痛!


    做儿子做后辈的,只要这样一想,有朝一日要把自己老娘锁笼子里,心中就痛得不行。


    当下,听人不会再糊涂下去,老汉大喜,感激得不行。


    “对对,眼下好才是好,我、我没有怕,便是诈尸了,那也是我老娘。”


    他抹了把脸,缓了缓心神,将他知道的事说了说。


    老太太姓沈,别瞧着老,但有一个颇为好听的名字,唤做荷香。


    倒不是爹娘取的,当年,家里穷,兄弟又多,瞧着是个男娃,哪个都没舌得卖,还是幼年时的老太太就被卖到一户大户人家家里做丫头了。


    老汉:“那户人家的主人有几分本事,据我娘说,那一户人家的家里养了许多许多的花和树,美得很嘞,红的粉的,紫的黄的,一年四个季节都有花香,种的树也绿得很,像活的一样。”


    “她是买着去做烧火丫头的,但我老娘说,活儿少着呢,明明家里人瞅着不少,有好几张口要吃饭,大姑娘二姑娘三姑娘……还有寡居的太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王蝉听着, 倒是知道老汉为何说那一户人家古怪了。


    烧火丫鬟在养得起丫头的大户人家家里,是最底层的奴仆,活儿最多, 该是最忙碌的那一个。


    大清早的, 鸡鸣声才起就要起身,烧水给一家子洗簌。


    一日下来,劈柴运柴,粗活累活不停, 灶房门口屋里大肚的大瓦缸水得装满,看灶烧灶,火不能歇, 一日三餐的忙。往往才忙完清晨的,坐下歇了个脚, 转眼就又要起身忙中午的。


    锅碗瓢盆叮叮当当, 烟囱里的炊烟飘上几回, 日头就从东边转到了西边。


    晚上, 便是灶火停歇了,瞅着灶得空, 人也闲不住——


    得扒灶灰,清一清灶。


    哪哪都是活儿, 零零散散,累也磨人。


    但老汉却说, 老太太幼时在人家家里做烧火丫头不忙。


    莫说热汤饭了, 便是热水, 那一大家子的人用的也少。


    王蝉思量,除非,那一户人家的人口, 并没有瞧上去的多。


    但……不是人,又是什么?


    念头只一闪而过,只听老汉又道。


    “村子里才请神像的时候,老太太就一个劲地说不妥,我问她,她也囫囵说不清楚,难得有一回精神头好了,人瞧着也清醒,拦了我要往家里请神像的念头,还和我多说了几句。”


    人都是从众的,村子里几乎家家户户都请了神的时候,老汉也心急,也想请一尊归家,就怕请迟了,神灵怪自己不尽心,赶不上庇护自己。


    那时被老娘拦了,他还不痛快,很是闹了两日别扭。


    眼下一看,却是躲了一回灾。


    “摆的位置不对,我娘说了,神像的位置摆得不对,按阿娥婶要求摆神像的法子,请的该不是正神,是邪神了。”


    老汉口中的阿娥婶,是刘药姑家的老婶婆。


    原来当年,老太太虽是烧灶的丫头,但主家并不苛待,平日里,热得厉害的时候,会唤她去树荫下躲日头,摆上些瓜果点心,摇着扇子闲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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