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巧娘撞邪的时候,王蝉和赵向生打过照面。


    那时,赵向生就冲赵大山嚷嚷了,说他的清白落在高姐儿那儿,没有什么童子阳气庇身、不怕邪的说法。


    他也怕,也想像阿奶阿娘一样,去旁人家躲躲。


    他死心塌地,赵大山气急败坏,叫王蝉帮着看一眼。


    王蝉瞧了,赵向生好端端的,没有撞客招邪。


    如今看来,应是赵立泉和高姐儿之间有猫腻。


    ……


    人是生前鬼,鬼是死后人,是以,人欺软怕硬,鬼也怕硬茬子,专挑软蛋子捏。


    这世道妇孺势弱,不可否认的事实。


    刘药姑这儿砌的两个棺形夹道,里头一个是搁了麻衣附魂的孩童,另一个害了女子,是不知以何物附魂的女鬼。


    她做为草婆,看妇人小孩的病,抓的草药颇为有效。


    能害妇人孩童,将她们种了药,为何不看男子?


    非是不想,是和迫害妇人幼童相比,害一个壮年男子难了些。


    王蝉的视线落在那大一些的棺形夹道上。


    寻常人肉眼瞧不到,但她看到炁,旧物搁在夹道中留了痕迹。


    灰黑如丝,蜿蜒扭曲的炁在太阳的晾晒下,如水雾一样渐渐熏腾,渐渐消弭。


    瞧那形状有些像丝线,王蝉原先不明白此物是什么,如今,她倒是对原先搁在里头,用以女鬼附阴魂的东西有了猜想。


    一条丝线。


    红线。


    ……


    时衰鬼弄人,运背鬼上门。人的运,对一个人来说至关重要。


    想要害赵向生,先要将这运压过去,窃了去,如此才能万无一失的将人种药。


    王蝉心想,花媒婆口中,那被刘药姑表面一个俊新郎,内里却是丑新郎骗婚的李盼归姑娘,闹她心气也是压运,让她最后心如死灰。


    同样,高姐儿和赵立泉有姻缘,和赵向生又有露水情缘。


    以她为引,花了一段时日偷渡了运,混淆了炁,这才将赵向生种药。


    刘药姑让李长庚写信,信里提的药引子,就是高姐儿和赵向生的露水缘分。


    赵大山听了王蝉的话,唇抖了下,不住道。


    “也是他糊涂,糊涂……要真没那些想头,性子再正一些,哪会有这样的事!任那些歪门邪道舞到眼前,也诱拐不了他。”


    “是我和他娘没教好他,是我。”


    叹了片刻,赵大山用力地搓了把脸,站了起来。


    “阿蝉姑娘,我们现在是要去砖塘村吗?”


    砖塘村离县城倒不远,是城外郊区的一处村庄,王蝉去过那村子,村子不是太大,建了好些砖窑,背靠着山,面前是水。


    风水选得格外不错,一个个都是好窑子。


    建在阳坡之上,日光迎来,大片大片地照在半露地面的窑子上,添上火炁,火稳炁和,烧出的成砖品质也好,还稳定。


    ……


    但再近,从淮县到砖塘村也要走一段路程。


    赵大山和周金娘才走了鬼道,说实话,两人还是有些怕的。


    阴魂托涌着黄裱纸做的船往前,呼呼桀桀,有王蝉在,两人不惧危险。


    就是鬼好戏弄,贴船而来的阴魂阴炁化脸,鬼脸一张张,像压扁的纸画了个眼睛,冷不丁的咧嘴睁眼,瞅着吓人得很。


    就怕它下一秒又有动作,冲自己的脸贴来,怎么抓挠也抓不下来。


    想到赵向生,赵大山和周金娘深吸了口气,勇气也跟着膨胀。


    ……


    对,再去砖塘村瞧瞧。


    王蝉正待点头,倏忽地,她想到了一丝不对劲。


    砖塘村的风水选得太正了。


    而且——


    王蝉停了脚步,朝李家屋宅四周看去,五指一抓敛,才拿出的一沓黄表纸也在手中不见,只还余星点的黄光浮飞。


    “叔,婶儿,你们在这儿稍等我一会儿。”


    赵大山,周金娘和花媒婆三人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见王蝉抬脚往前。


    她的身影很快。


    明明才踏出两三步的功夫,却有残影留下,瞅着这一眼人还在这,下一刻人却又在数百米开外。


    花媒婆奇道,“这是要去找什么?嗬,这不是我们望仙坊的坊门么?阿蝉姑娘去上头瞧什么?”


    这会儿太阳爬得高,阳光烈得很,天透蓝透蓝的,亮得让人晃眼,几朵浮云缀在天上,懒洋洋地挪。


    两厢一映衬,白的更白,蓝的更蓝。


    像最浓重的彩墨上了最艳的画布。


    江面刮来几丝风,被暑气蒸得蔫蔫的人有了丝痛快。


    赵大山和周金娘葫芦湾来的,对县城不如花媒婆熟,得了她手指,眯眼瞧了片刻,这才瞧到王蝉。


    在望仙坊上。


    “嘶——”两人倒抽一口凉气,“这么高,仔细别摔下来了。”


    花媒婆心宽,“哪能啊。”


    ……


    果真是高。


    王蝉朝四周看去,人小了,大大的屋宅也小了,视野舒朗开阔,坐在高高的坊门上,心反而变大了些。


    望仙坊的坊门建的日子应是不长,青石材质搭的,摸上去有石头粗粝的触感。


    上头,风霜雪雨留下的痕迹不多,四柱三层檐,檐上雕了花,瞧着气派极了。


    这石头——


    王蝉低头,又察觉到一丝不对。


    她是养石人,天然得石头亲近,往日里摸上石头,还未以灵探石中炁,它们灵敏,反而将炁率先缠来。


    试探的,高兴的,害羞的……像细细的小触须一样。


    得了灵,千丝万缕石中炁欢舞,缠上人,王蝉不盘上一盘,耍一耍,轻易不让她脱身离开。


    王蝉摸过数以成千上万的石头,石中炁场各不相同,就如叶有千万,却无两片相同一样,再是沉稳的石中炁,也不会像手下这个坊门一样,死气沉沉。


    王蝉收了探石头的手,暂时收回心神。


    坊门往外是一条内河,水面波光粼粼,像是银亮的布微微晃动,岸边长了好一些树,苦楝、杨柳、木槐……


    林荫如云,叶子绿得几乎要发暗,沉甸甸地压了一树。


    此时初夏,一些开花早的苦楝树生了花,是淡紫的颜色,夹杂在满是碧翠的河岸边,点缀了夏日的绚烂。


    从望仙坊看去时,不似树,倒像是一团团紫色的云。


    景美得让人留连忘返。


    不过,王蝉越看,神色越不好看。


    鬼木——


    望仙坊这一处种的皆是鬼木。


    乡下地头,树木也多。


    苦楝、杨柳、木槐,桑树,柳树,这被唤作五鬼的树木并不少见,胭脂镇就有。


    池塘边还多种柳,遮荫蔽日不说,还能折柳枝编一些家里用的藤筐,篮子……小的搁针头线脑,大的放粮食,靠地里河里讨生活不易,一个半个铜板难得,也就难舍的花,谁都会干这些手工的活。


    便是这些树有鬼木的说法,该种还是会种。


    但像望仙坊这样,一连种了好些棵鬼木,凑齐五鬼之木的地方……少,很少。


    王蝉留意到,哪一处种哪一种木,瞧着凌乱,好似全无章法,细细推算,却都是有讲究的。


    “……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五居中央……”①


    只见王蝉手诀不断,每一棵鬼木皆有一枝朝她折来,依着下头树的方向将其落阵。


    最后一下阵成,风炁乍起,一道风自下冲上,如飓风一样朝内河西南向的一处宅子掠去。


    竟像掠纸一样,那宅子被掀了一角。


    只片刻的功夫,那被掀开的一角又抚平,宅子还是宅子,砖头搭,木头盖,琉璃做瓦。


    阳光下檐角翘起,光落在上头都添几分富丽堂皇。


    全然没有方才纸糊一般,能被翻动。


    掌心落阵的树枝枯化成糜粉,如阵盘一样悬在手心上方的阵图也散去。


    毕竟只是鬼木小枝还原的阵法,不如一株株鲜活的鬼木势大能遮掩。


    即便这样,王蝉也一脸震惊。


    这!


    她低头看空无一物的手,又去环看四周。


    有人在这一处布了阵,也不知道范围多广,但她方才依着这局、依样画葫芦地布了小阵,未瞧全貌,却也窥见了这阵法的真意。


    内阴外阳。


    眼中瞧着是一个天地,剥了皮,却又是另一域。


    不知是何模样的阴界,被人自劈一方天地。


    王蝉朝那被掀了一角、就像纸糊能翻动的宅子看去。


    要害在中,中心则命门。


    那屋宅,是此阵的阵眼。


    那布阵人……是不是也在那处?


    ……


    还在李家的花媒婆三人瞧到了这一幕,几人有些不解。


    “在上头瞧什么?”


    花媒婆拿帕子擦了下汗,“你们瞧到了吧,刚姑娘那里亮得很,也不知道是不是日头照得咱们晃眼,我怎么瞧着像有一阵风刮过去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