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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庚像被鬼缠了一样,性子变了一些,刘药姑忙着生计,先头也不觉得。
等察觉的时候,不止儿子爱涂白抹红,屋宅里有人幽幽哼唱着歌,夜里凉风阵阵,整个宅子冻得厉害,像个冰窖一样,小娃娃细细尖尖的哭声时不时啼起。
动静很大,闹得她想忽略都不成,一张脸死白死白。
尤其,儿子回过头来时,眉眼柔柔,如含春水,口中不唤阿娘,倒做了个姑母的口型。
一个姑母,吓得刘药姑腿脚一软,冷汗淋淋。
……
“我和老姐妹们闲唠嗑,她们都说,哼歌的女鬼,应该是城东唤做李盼归的姑娘,唤人一声姑母,倒也没错,是刘药姑的侄媳妇,她死得冤枉,缠在李长庚身上了。”
王蝉稀奇,“你们连名字都知道?是瞧着鬼了?”
“那哪能啊。”花媒婆一摆手,“我们不做亏心事,这鬼也寻不上我们,才没这样遭倒霉秧的碰见鬼……我、我们都是猜的。”
花媒婆又说了个往事,王蝉这才知道,花媒婆口中的作孽,指的是几年前,刘药姑给人牵红线牵出的一门官司。
刘药姑是草婆,但走街串巷,认识的人多,也会给亲近的人说亲。
这门亲,她是为亲近的侄子说的,说的是城东唤做李盼归的姑娘。
这姑娘性子麻利,人也生得体面,是个一等一的人才,奈何家里爹娘差了些,养的儿女有些多,像生了一窝崽的猪,不怎么管吃管喝,只管到处拱拱,自己自在快活就好。
一个姑娘,在爹娘心里就更没多少重量了,轻飘飘的,还不如她爹打的一瓮酒值当。
但姑娘性子好,人品也好,好好的寻摸一翻,说的亲事应也不差。
总不能比没嫁人前的日子过得还不如。
刘药姑的侄子生得矮胖,还有一张麻子脸。
“她啊,不愧是做草婆的,有点文化,知道偷梁换柱咧!”花媒婆上唇嗤笑了下,眉眼里都是对刘药姑的瞧不上。
偷梁换柱?
王蝉:“她拿自己儿子替人了?”
“对喽!阿蝉姑娘聪明,我一说就通。”花媒婆冲王蝉夸了两句,又道。
“那刘药姑不厚道着呢,她也知道自家侄儿拿不出手,相看的时候,她拿自己的儿子做顶门户的脸面,说他是她那要讨媳寻婆娘的侄子。”
“她那儿子好面皮,脸是脸,鼻子是鼻子,个儿生得也高,姑娘一瞧,不止人生得有模有样,还斯文懂礼的样子,就是家境差一点,想着以后夫妻俩齐心协力,劲儿往一处使,倒也不怕日子过不好。”
不止男儿爱俏,姑娘家也爱俊。
当下就羞答答地点头,应下了亲事。
“等大红轿子抬进门,盖头一掀,嗬,新郎官大变模样,成了个麻子脸,搓着手在一旁傻乐,还朝人喊娘子——”
谁是娘子?
怎么就成这人的娘子了!
“谁看了这一幕,受了这个蒙骗,能不气白了脸,指着人要昏厥过去?”
但人被抬进家了,木已成舟,在别人的地盘哪里闹得起来。
……
一旁的赵大山和周金娘也有闺女,听到花媒婆这话,只一想就心痛得不行。
赵大山眉一倒竖,恶狠狠模样。
“她阿爹阿娘就这样认了?孬货!喊上几个人族里的,拎着锄头打上门去,人还能吃了这哑巴亏不成?”
王蝉为赵巧娘有个好阿爹高兴。
不错,宁愿闺女丧偶,也不能留人在旁人家受搓磨。
不过—
—
王蝉瞧着这生了青苔的墙,想着成了定局的结果,都不想说话了。
周金娘也道,“对,天下就没这个道理,闹到官府处也是这换新郎的理亏,将事儿嚷嚷开,看他家以后还怎么娶亲。”
她气得厉害,“呸,我道那刘药姑是个颠唇簸嘴的,哪里想到,这心还黑得淌毒汁儿了。”
花媒婆叹一口气,“老大哥你们是个有血性的,也是个疼闺女的,但这天底下啊,好阿爹好阿娘有,但少啊,那李家姑娘就没这么好命了,摊上的爹不管事,只管收彩礼。
“娘也窝囊,哭着求闺女算了,这一辈子……”花媒婆顿了顿,“和谁过不是过?”
“不一样不一样。”周金娘和赵大山听得拳头都捏紧了。
花媒婆:“是啊,这和人过日子,还是和畜生过日子,怎么会一样?”
“听说那姑娘挨了夫家打,又挨了娘家爹赶,瞅着活不下去了,性子也烈,一包老鼠药药了两家人,自己也投河了。”
赵大山和周金娘都愣了愣,“这……性子倒也太烈了些。”
王蝉:“别人没给她活路,就不能怪她没给人留活路了。”
赵大山和周金娘有心道,再怎么样也不能拿命来填,但两人忧心赵向生,自家还愁着,也就没功夫多说别人的决定。
赵大山思量,既然李长庚家撞邪,是牵姻缘引起,那和他家赵向生的关系应该不大,询问王蝉,接下来该往哪儿找。
王蝉指了李家那面生了许多苔藓的墙,“先往这儿寻。”
说罢,几人就见王蝉将手贴近墙。
那满墙的苔藓像是活了过来一样,淌着发绿到浓黑的汁水,像狰狞的尸油,最后竟将整个墙都腐蚀光。
而墙的后头竟不是李家的屋子,竟还是一面墙。
花媒婆倒抽一口气,帕子捂着心口,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住了小月余的宅子对门,瞧着李长庚在窗口喝蜜水的屋宅,里头竟砌了个隔道。
瞧着约莫有二尺宽。
不,没有二尺宽。
花媒婆探头又看,只觉得这夹道砌得有些古怪,竟是前头大,后头小,这会儿浓黑的苔藓草汁将外头刷白的砖破去,里头的夹道一望而知。
“两尺宽……一尺五。”她嘀咕了两句,“这能装什么?瞧着也没装什么啊。”
偌大的阴炁在王蝉手中,像被掐了命门的八足鱼,一点点将黑雾收缩,团在她手心。
王蝉瞥了眼墙后的夹道,最后视线又落在掌心处的黑雾上。
“上阔下窄……棺首阔二尺,棺尾一尺五,这是棺。”
她的声音不重,可以说有些轻,最后一个棺字落地,青天白日的,赵大山三人只觉得悚然,瞧着她掌心也凝了个浓黑的棺,不大,只巴掌的大小。
花媒婆倒吸一口凉气,这些日子,她竟和这样的墙挨着墙了?
虽然还有个窄窄的弄子。
但那弄子小啊!
花媒婆登登往后退了两步,扶着自家大哥宅子的窗口处,发软的脚才好一些。
很快,她才有劲儿的脚又软了。
李家竟不止一个墙上有夹道,旁边还有一处,只那一屋子的棺瞧着小一些。
像、像是装身量不高的小孩。
而里面竟还搁了件小孩穿的麻布衣裳。
衣裳被王蝉收起,一张渡阴符将衣裳燃尽,几人隐隐听到小孩啼哭的声音,待火燃尽,啼哭声歇了,竟成了铃铛般的笑声。
声音一点点远了,伴着脚步轻快的哒哒声,像几个小孩子手牵手伴着走远了。
衣裳,是阴魂住的宅子。
王蝉:“她做媒婆保的媒出了岔子,做草婆,想必名声颇大吧。”
花媒婆迟疑地点头。
“是嘞,听说寻的草治病很有一套呢,尤其是瞧女子和孩子的病,很多人都慕名而来,但我听说,她治病还有些古怪,吃她拔的草药有效果,但效果有限,最好的法子是在她家住一宿。”
花媒婆说话的声音越说越轻,里头惊疑不断。
她瞧着这破了墙,露出夹道的地方。
就是这两屋啊!
难不成那草药——
花媒婆猛地抬头朝墙上的苔藓瞧去,这会儿,绿到发黑的苔藓枯了,碎成糜粉,但地上还有些许痕迹。
“这草药,这草药……”她的声音都有些抖了。
王蝉点头,“就是这。”
刘药姑采的草药,便是这砌在墙里的骨肉养出的,可以说,这夹道就是一口棺。
人被砌在里头,得是活着才成,如此,以人养药,桃代李僵。
王蝉看了花家的屋檐一眼。
宅相里有言,大房滴小房,儿孙哭断肠。
李家的宅子建得更高,屋檐也更大一些,风起之时,雨落花家,这不止是刘药姑家占过道的便宜,更有将祸水东引,引阴炁去花家的想法。
但风刮来的方向不是一成不变,两家挨得近,屋挨屋,檐对檐,雨落风起时,常常檐水相交,这阴炁便没了定向。
王蝉去花家瞧了瞧,果然,他家恼雨水滴得狠了,雨落在家里动静大,还湿得很,拿了个不用的缸在墙的那头蓄着,待水漫了蹚出,因着地势高度不同,竟又往李家回流。
毕竟,李家屋宅建得更大一些,土承载着屋子也更吃力,下沉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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