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山起身一看,是多了些,这才罢休。


    “都是些土仪,瞧着是多,但也不值几个钱。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都自己捞的晒的,一点儿心意罢了,姑娘安心收着就是了。”


    王蝉爽快,“行,那我就也不客气了。”


    又探头看了下,赵家除了赵大山,旁人还未归家,王蝉又道。


    “这回来,只见到阿叔,也不知道赵家姐姐和哥哥怎么样了,回头瞧着他们,你也代我向她们问声好。”


    赵大山有一儿一女,大儿赵向生,闺女儿赵巧娘。


    也不知道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听王蝉问候起家里人,赵大山叹了口气,和王蝉唠嗑了几句家常。


    别的都没有什么,赵巧娘也很好,赵向生也还行,就两人的婚姻大事——


    他愁啊。


    上次阴魂附身,经了王蝉引魂,晒了几日太阳,赵巧娘也没留下个什么不妥贴的。


    甚至还因祸得福,得了卫家小娘子的本事,会打算盘哩。


    “瞧着人都精了几分。”赵大山小声埋汰。


    “出事前,不正好要嫁人么,花轿都抬来了,唢呐喇叭一路吹,可热闹了,我和她阿娘啊,送了大半路,那心情怎么说?又想哭又欣慰,只盼以后的日子,她和夫婿圆圆满满,和和气气。”


    “哪里想到,那疯道人喊着变变变,新郎官的白头马成了白头鸡……人荒马乱的,新婚日见血,是嫁不成了。”


    缘分就这样,有时一耽搁,就捡不起来了。


    “喏,和她商量着,前头的那个没嫁成,不打紧,他李家的条件是不错,但我这姑娘的人品更不差啊!”


    “相貌才情,哪个短人家了?”


    “没得被别人评头论足,说什么我家丫头不吉利,沾了阴,不好进他李家门,做他李长庚媳妇的闲话!哼,就是他家现在想娶,也晚了!”


    王蝉瞧到,提到这赵巧娘前头的未婚夫婿,赵大山是满肚子的气。


    话里话外,气这没缘分的女婿没担当,更怨怪没缘分女婿的老娘,他那没缘分的亲家母。


    无他,亲家母是个药婆,会一些药理,平时会采些草药,也会开土方给人看些小病。


    因着这,她走街串巷,认识的人不少。


    除了药婆,她平常还会做些保媒拉纤的活儿,赚一份媒人红包。


    赵李两家的这桩婚事不成,新郎官李长庚的白头马成了白头鸡,摔了个头破血流。


    娘护儿,护如命。


    亲家母刘药姑抱着人嚎啊。


    当即就对赵巧娘生了怨怪气。


    花轿回头,婚事拖着拖着,作罢不说,后头更是到处传闲话,说赵巧娘这丫头沾了阴,有几分邪门,姑娘家人品再好,估计八字也不好。


    命轻,沾阴。


    带霉运,衰着呢。


    被这么一说,赵巧娘说亲更难了。


    “呸!”赵大山愤愤,“我就不信了,离了她屠夫李,我家还吃不到猪肉了?天下可不是只有这一个保媒拉纤的。”


    “我们托她姑妈多看看,看府城里头的!前头的缘分不足,搁了、断了,没啥要紧的,再寻个妥帖的人家就是了。”


    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人了。


    姑娘家嫁人,可比男儿娶媳妇容易。


    “但耐不住我家巧娘也不争气啊。”


    话锋一转,赵大山又道。


    “我就剃头的担子一头热,白瞎操心她的终身大事了。她啊,是半点儿不着急!回回我说起这事儿,她就左拉右扯的糊弄我。”


    发起牢骚,就停不住了。


    瞧王蝉听得认真,时不时的嗯嗯两句,当真是句句有应,话话不让它落地。


    赵大山更是像瞧见了自家人一样,说得是掏心掏肺。


    “嗐,见糊弄不过去了,拉着我就又说道理。”


    “阿蝉姑娘,你是不知道,我这姑娘啊,她以前性子好静,腼腆,也因为这,才能跟着她姑母学针线,坐得住,耐性足,做得一手好针线!卫小娘子的魂上了身后,她嘴皮子利索了,心眼也灵活了。”


    “话是一套套的讲,也不知道哪里寻了个算盘,一边说,一边和我算着账。”


    “说什么嫁人哪里好,吃的穿的,她自己能挣,要是嫁人了,银钱紧着一家人花,活儿没少干,反倒给自己寻了祖宗,倒贴着上门伺候了。”


    “哎哟哟,说起来这个,我这头啊,就疼,疼得厉害。”赵大山扶着脑袋,眉都皱到一处了,显然是真的发愁。


    王蝉小声,“这是开心窍了。”


    赵大山放下手,“阿蝉姑娘,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没,没说什么,”王蝉讪笑了下,“我的意思是,这是缘分没到呢。”


    王蝉又宽慰了几声,“儿孙自有儿孙福,叔你就别担心赵阿姐了。”


    卫家祖上积德,福荫三代,卫小娘子得大白蛇庇护,如今已经还阳,当初赵巧娘一体双魂,受了惊,但留了卫小娘子的记忆,得了些她的本事,自然性子更开朗通透些。


    卫家小娘子,她是被卫家人当做当家人教养的。


    性子、本事,见识,行事方式……半分不输男子,甚至比一般人更强许多。


    赵巧娘如今更为自己打算,在王蝉看来,这就是开心窍了。


    当然,在人老爹面前,王蝉也不好这样讲,剜人心肝呢。


    王蝉急急移了话题,又问赵向生。


    这一问,就像是捅了马蜂窝一样,赵大山对赵向生的埋怨数落更多。


    “这更是个蠢的。”他掷地有声。


    妹子不嫁人,在府城姑母的店铺里做衣裳,起码手艺更进一步,银子更是自己攒着,半分没糊涂。


    大哥不娶媳妇,那是上旁人家替瘦马拉车,拉帮套去了!


    赵大山恨铁不成钢,“贼,家贼啊!”


    “兜里有个什么,偷摸着就往人家家里送,得一句夸像是捡着金子一样,哄得被人卖了还傻乐,找不到东西南北。我真怕有一天,人家叫他把命搁下,他都巴巴送上去了。”


    “糊涂,那就是个糊涂蛋!”


    王蝉:……


    耳朵嗡嗡嗡,嗡嗡嗡。


    脑袋也嗡嗡响。


    她就多余问一句赵大哥!


    “赵叔,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家去了。”


    寻了个赵大山歇嘴的空挡,王蝉连忙告别一声。


    背着赵大山送的土仪,也不管牛棚处,大和尚呜呜呜咽,以及牛眼汪汪的哀求,在赵大山意犹未尽的目光中,踩着夏风就跑了。


    “下次再来哎。”赵大山余兴未尽,人都走出老远了,还挥着手有些不舍。


    “啧,不愧是小丫头,人年轻,腿脚就是利索。”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怎么就不见了?


    “爹,你嘀嘀咕咕地和谁说话呢?”


    这时,赵向生回来了,肩上还搭着捆好的麻绳和网,手上提着个没几两肉的野山鸡。


    瞧着家里的牛棚里多了头牛,他眼睛一亮,三两下就挨了过去。


    “这就是咱们家的牛姥姥?”


    也不待人回答,赵向生绕着大和尚牛走了两圈,啧啧不停,不住道这牛生得好。


    “瞧瞧这腿,壮啊!四条柱子也差不离了……是头好牛。”


    “爹,不怪你那时被我阿爷抽、太爷爷骂的,丢了这样一头牛,你是该骂,换我我也骂你啊,这要是拉到牛市上卖,这样的品相,能卖好几十两呢!”


    赵大山吹胡子瞪眼,“我该不该骂还轮不到你这浑小子说!”


    “东西呢?你这进山大半日,就得了个这么个埋汰东西?”


    赵大山拎过野山鸡,掂了掂,嫌弃得不行。


    赵向生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子。


    “咳,天热嘛,山里的动物又不是蠢的,都躲深山里头、太阳晒不到的地儿去了。那地儿我可不敢走,有命去没命回的。”


    瞥了眼野山鸡,他又嚷嚷。


    “这怎么就埋汰了?好歹是头鸡,烧了水去了毛,熬了也是一锅顶香的肉汤,吃了能长肉呢。”


    “呸!”赵大山啐了人一口。


    知子莫若父,瞧着这小子的模样,他还有什么不知道的,这是有捉到大东西,大东西送到他拉帮套的家了。


    这肉,就是个搭头,零碎,人家瞧不上了,这才往家里提。


    尽糊弄他这个老爹。


    “什么顶香的肉汤,就没两口肉,咬着都嫌骨头硌牙,你说,是不是把东西拿到麻婆子家了?”


    麻婆子,赵向生唤一声麻婶。


    儿子赵立泉身子骨不好,两人哄着儿媳妇高姐儿又找了个汉子,忙家里的活,挑水种地,银钱帮衬……乡间诨话瘦马拉帮套。


    “哪有。”赵向生提高了嗓子否认,“对了爹,你不是骂咧巧娘前头的婆母不厚道么,她呀,遭报应了。”


    “什么婆母,你会不会说话。”赵大山不承认,“花轿没抬上门,婚仪没成,如今这婚更是退了,她算哪门子的婆母!”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