捶着胳膊和大腿时,只不住道,老祖宗传下来的话就是有道理。


    都说了人越歇越松,活越干越勇,这话当真不假。


    刚才,他们就不该歇。


    这不,一个个的,都快歇成软脚虾了。


    “你们别老叫我都统,这话我也不爱听。”


    气还未消,钱吉荣板着脸。


    他生得不错,皮肤黝黑了些,五官偏硬朗,笑时带两分乡下地头老实人的土气和憨厚,是以,占这皮囊的便宜,在各处码头处,卖蛋、卖鸭鹅,都比旁人卖得快,生意好两分。


    但是,他要是板了脸,这五官看过去就有两分凶了。


    不愧是做高辈分的。


    脸一板,自然有几分威视在。


    几人互相瞧了瞧对方,见人真有些恼了,不由得都收敛了些,不再叫钱吉荣钱都统这个诨号。


    手肘朝钱大岭肚子鼓捣去,不忘剜人一眼。


    都怨他。


    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下好了,哪壶都不能提了,提了就爆鸣,瞅着都烫手得很。


    钱大岭委屈,回到家了和金美桂说起这事,揉着被捣鼓疼的肚子,还有些委屈。


    “有劲儿尽冲我使着来了,嘶,媳妇你快给看看,是不是都被掐青了?”


    “啊——”金美桂也爆鸣了,冲着钱大岭肚子处的肥肉就是一掐。


    钱大岭:“媳妇儿!”


    “该!就该青,还得掐青掐紫。”金美桂气不过,掐了人肚皮的肉还不够,又去拧人耳朵。


    在人喊屈的时候,动作利索,嗖的一下,两嘴巴瓣子也被捏住。


    “你啊,真要吃亏了才记人话,”金美桂恨铁不成钢,“都说了,你不会说话就甭说,没人当你是哑巴。”


    “还叫阿蝉姑娘帮吉荣小叔公算算媳妇在哪?你谁呀,慷着又是谁的慨啊,让阿蝉姑娘算算,就得算算?这东西是能随便就算算的吗?”


    钱大岭噎了个嗝儿,对哦。


    他颇为悻悻,“我这不是一时嘴快,没想那么多么。”


    “对,你嘴巴最快,我给你紧紧皮,瞧你下次还快不快。”说罢,金美桂捏着人的嘴,往下一压,劲儿又大了几分。


    “嘶嘶。”


    “嘶嘶。”


    好一会儿后,钱大岭给自己微微肿了的嘴吧吹凉气,瞅着金美桂瞪过来,脖子缩了缩,连忙收了呼噜气。


    “记住了记住了,下次说话前,我一定在心里先想两遍再说,干脆当哑巴也成。”


    金美桂:“两遍哪够,想个三遍太少,五遍不多。”


    “好好,三遍五遍的,我一定管好自己这张嘴。”


    金美桂这才罢休,待听到王蝉说的那声沾因果,她叹了口气,庆幸自家和林家事起开端的时候,是林家欺人太甚,抬了路不占理还欺人。


    这才得王蝉不平,说了宅相谶言。


    “因果啊——”‘


    她又叹了两声,紧着又不放心钱大岭,“以后不敢这样乱说了,阿蝉说的这因果,可能是她沾,也可能是提出占卜的人沾,你也不想再闹那些事了吧。”


    “一定一定。”钱大岭心有余悸。


    ……


    话却又说回来。


    王蝉赶着老牛往葫芦村走去。


    路上,被王蝉戳破,老牛一路说着好听话,心里却骂着人,是口蜜腹剑之辈,大和尚安静了好一会儿。


    牛蹄哒哒,牛尾摆着驱赶蚊虫,空空和尚哞了一声,问王蝉。


    “你们小镇这钱小叔公,他是军伍出身?”


    都统,大将军啊。


    “不是,这就是个诨号,叫着好玩的。”王蝉笑了下,倒是知道这诨号的由来。


    钱吉荣是鸭倌,赶着鸭群逐水食草,养得多的时候,有四五百只。


    赶鸭船和一般船不一样,两边有能展开的分鸭栏,竹篾编造的,人踩不得,重量受不住,鸭子却能在上头歇着。


    乡间地头,养了这么多牲畜的,在乡亲眼里也是出息人。


    像钱吉荣这样养了大片鸭子或者鸽群的,好一些都会连着姓,取一个威风的诨号——


    都统。


    鸭中将军。


    “哈哈,原是这个都统。”空空和尚笑得大声,有几分嘲意。


    王蝉听了有些不痛快,暗暗将手中的缰绳又扯了扯。


    大家叫一声钱吉荣一声都统,虽是诨号有戏谑,但也是真的佩服他能吃赶鸭人这份苦。


    好几月大半年的日子,漂在外头,行走随鸭群,不知归地。


    手下鸭子成群,零星白鹅护鸭群。


    虾兵蟹将也是兵,一声都统,哪里夸大了?


    “臭丫头!”大和尚吃痛,破罐子破摔,骂人都不搁心底骂了。


    “做甚又扯我鼻子,我笑得又没错,就一个养鸭的,也好叫一声都统?方才我瞧了一眼他面相,呵,这可不是好的,下巴削尖,地角亏,耳薄耳反,是六亲孤寡、漂泊无定的面相——”


    “我还道他真是行伍出身,这才杀孽煞气积累,损了六亲福运。”


    说到后头,大和尚自己又有些纳闷。


    “不过说来也奇,那几人叫他一声都统,他眼尾周围又泛红,瞧着是犯桃花的面相。”


    “你走得恁急,我都没好好再看看。”


    怪,怪。


    六亲孤寡,又何来桃花?


    “呵,想来就算是桃花,也是烂桃花了。”空空和尚轻蔑。


    这会儿,空空和尚倒是明白,寻常人想要眼通阴阳,为何要滴牛眼泪见阴了,罩上牛皮,它的眼成牛眼,一身修为没了,眼睛却利了几分。


    这是牛这牲畜自带的灵气。


    可惜可惜,它吐不出人言,以后就是想以相面探运之术,哄着人上心,让自己日子好过些都不成了。


    哞哞哞的,谁听得懂!


    到葫芦村时,日头西斜,天边染成一片金色,吹来的风好似都带几分旖旎色彩。


    “赵叔——”我来送牛了。


    王蝉翻身下了牛,还未喊出话,目光落在老牛身上时,一脸的错愕,目瞪口呆了。


    乖乖。


    她方才想什么来着?


    沾因果——


    好生厉害!


    运这东西,当真好生厉害。


    大和尚才道了钱吉荣的面相,他眼尾红没红,是不是六亲缘薄,却又命犯桃花之相,王蝉是不知道,方才没有细瞧。


    不过,这老牛的眼角周围是真有些红,桃花炁浓得发艳,她都不需要凝神去瞧,借着金乌西坠,一眼就瞧了个分明。


    一时间,王蝉欲言又止了。


    瞧着赵家屋宅院落,被送走的命运落定,本就不痛快的空空和尚更不痛快了。


    当即牛鼻子里哼了一口粗气。


    “臭丫头,你又闹什么幺蛾子,你这见鬼一样的眼神是哪个意思!”


    一句臭丫头,王蝉当即决定,说,一定要说。


    这老牛要做牛新郎/新娘了,可不好自己不知道,新人得揣着一颗砰砰砰乱跳的心才应景。


    甭管是娇羞还是忐忑。


    “大和尚,喜,大喜啊。”王蝉一脸的真挚诚恳。


    “胭脂镇到葫芦村有一段的路程,我也怕回头有别的事耽搁了,不一定能凑上这份热闹。都是熟人,你也莫怪,我这里先说一声恭喜,礼轻情意重,权当是贺仪。”


    空空和尚莫名。


    贺什么?


    喜从何来?


    王蝉眉眼弯弯,手一拱,笑得喜庆又和气,声音脆生生的。


    “如此大喜,自然是新婚之喜。”


    “你呀,眸泛清水,也要走桃花运了。”


    电闪雷鸣,晴天霹雳,轰隆不绝。


    下一刻,牛眼圆瞪。


    ——啥!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1章


    “我还道今儿一大清早的, 怎么会有两只喜鹊在我家篱笆墙那儿跳。嘿,不是我说,蹦得可欢了, 瞧着就不大寻常, 我还念叨了一天——”


    “原来是有贵客要到啊,哈哈哈。”


    听到动静,赵大山从屋子里走出来。


    瞧到屋子外的王蝉,他老眼一亮, 脸上笑出了褶子花,几步走了过来,开了柴门, 热情地将人往里头迎。


    “杵在外头做什么,恁多客气。”说话埋怨, 话里却是亲近之意。


    “就我这屋子, 贼子来了瞧着都得叹气, 没个东西偷, 哈哈,院子门少有落锁的。下回来了, 直接推门进来就成,天热着呢。”


    “赵叔好, ”王蝉也笑着打了声招呼,“不晒, 门外有树, 我在树荫下站着, 热不着。”


    “喏,我给你家送牛来了。”说着,王蝉将手中的缰绳抬了抬, 让人瞧身后的老牛。


    赵大山:“好好,麻烦你走一遭了。”


    “没事,我过来也不远。”


    跟着人进了院子,王蝉眼一瞥,目光扫了下四周。


    和冬日的萧条不一样,这会儿,篱笆墙上爬了好些藤,葫芦瓜,茄子,豆角藤……弯弯绕绕,枝叶缠搭着木头,竞相开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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