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蝉摸了下自己的脸,她咋了?


    钱大岭吞吐,“就、就像我家小飞吃臭鱼时的模样。”


    “臭鱼?”王蝉不解,“小飞还吃臭鱼?”


    钱大岭:“这有时天儿热,东西搁不住。”


    王蝉:……


    傻不傻,鱼坏了吐了就是,胭脂镇临着大江,别的不说,鱼儿是从来不缺的,更有些人不种地只捕鱼的,不食粟米,只把鱼肉做鱼饭的。


    哪就缺这一口吃的了。


    再看钱家夫妇,王蝉眼里有不赞成。


    “嗐,哪是我们让他吃?”钱大岭瞧了眼王蝉,目光发虚地又觑了眼金美桂,小声道。


    “喏,怪他阿娘凶,盯着娃儿吃饭就和剥皮老地主盯可怜佃户一样,一眼都不带错开的,凶得嘞,唬得他想呕又不好呕,吃下一口,龇牙咧嘴苦哈哈也要吞,没法子模样。”


    “我哪是这样了!”金美桂怒。


    钱大岭缩头,“是是,你不是这样,我睡糊涂了浑说的。”


    转过头,他不忘对王蝉肯定,“阿蝉呐,你刚就是那模样。”


    说罢,钱大岭做了个龇牙咧嘴苦哈哈的神情。


    王蝉:……


    她哪是吃了什么臭鱼,她是吃了个臭瓜,大臭瓜!偏生还不好说。


    皇家的事儿呢,就是化了名说个皮毛,露了点苗头都得被人顺藤摸瓜,折腾着好好查一查。脾气大一些的,说不得还得兴一兴文字狱什么的。


    没法子,天家脸面嘛,是大了点儿。


    “叔,婶儿,这儿没什么事了,我就先家去了。”被说了像吃臭鱼的钱小飞,王蝉都没劲儿了。


    也对,不好道外人是非,吃臭瓜就是吃臭鱼。


    钱大岭和金美桂还不待说什么,就见王蝉的身形虚去,轻飘得像一阵风、一道光,转眼就不见踪迹了。


    两人连忙往前一步,嘴里欸欸的声音还未喊出口,只觉得脚下踩的地发软,耳畔的鸡鸣声又起。


    而除了鸡鸣声,还有笃笃笃的动静。


    一道又一道,没个停歇。


    “阿蝉呐!”金美桂惊呼了一声,猛地从床上坐起。


    “嫂、嫂子?”院子外头,正在捣米的钱小淼吓了一跳,脚下踩舂米碓的动作一顿。


    她急急松开脚,本就被踩得高高的木杵重重砸下。


    砰的一声巨响,木杵砸进了大石头做的锥窝里,裹了壳的稻谷又剥了好些皮,一粒粒的在大青石的窝里滚了两圈。


    “怎么了这是?”钱小淼顾不得,几步走到哥嫂的门前,将木门拍得砰砰响,“哥,嫂子,你们没事吧。”


    “没事没事。”金美桂将门打开。


    她瞧着院子里大青石的捣米锥臼,长长松了口气。


    “是小妹在捣米啊。”


    那一下下笃笃笃的动静,平时她自然也听惯了,毕竟米容易长虫不耐放,得一袋袋收着带壳稻谷,要吃了,腾个时间捣一些,家里出息还不错,早几年就去祝石匠那儿买了个大舂臼在院子里搁着。


    但耐不住她夜里才做了噩梦呀,那笃笃笃的动静,她还道又是破家虚耗逼近的脚步声,这才睁眼大喊王蝉的。


    金美桂身后,同样醒来的钱大岭也拍了下胸脯,惊魂初定模样。


    “小妹啊小妹,你一大早起来就捣什么米,”手指着人,钱大岭目露埋怨,想着自己被惊跳着醒来,那耳畔间笃笃笃的动静,呼吸都放缓,人醒了眼皮跳啊转啊,愣是不敢睁眼。


    最后,瞅着自家妹子忙得滴汗的脸,钱大岭也词穷,最后只得说一句,“嗐,这粗活哪就用你了,瞎忙活!留着我做就行了!”


    听着前半句,钱小淼眉一挑,正待生气。


    嗬,合着她勤快还勤快出错来了?也不瞅瞅现在日头升多高了!


    待听到后一句,那待挑起的眉又捎下,翻了个白眼,不和钱大岭计较。


    这就是个不会说话的哥!好听话也叫他说得像在发癞,得亏她这做妹子的心宽。


    “哪儿早了,也不瞅瞅什么时辰了。”钱小淼没好气。


    “嗬,都这个时间点儿了?”金美桂和钱大岭一看,只见天光亮堂堂的。


    今儿好天气,天蓝得耀眼,零零碎碎的云像被扯薄的棉团被人丢在天上,一簇簇一缕缕,这里薄那里稀,衬得日光愈发的明媚,带着暖暖的温度。


    “对呀,都这个点儿了。”钱小淼还是有些计较哥嫂两个,她算是瞧出来了,这两人都不乐意她今儿捣米呢。


    怎么了,是怪她扰人了?


    还是怕她捣多米,锅里下得多了?


    憋着一道气,不让她做她还偏要做了。


    钱小淼转身又去了捣米,抬脚将舂米碓踩得飞快,木杵一下下砸在大青石窝里,瞧着这两日的米粒脱得够了,又舀了一勺带壳的进去。


    “我呀,就是太贴心,早上瞅着你们睡得熟,睡得香,想着这几日田里忙,就让你们多睡睡,睡个踏实梦,捣米做饭什么的,我和小飞就先做了,哪里想着,哥你还嫌我了!我捣得米不好吗?”


    大嫂不好说,大哥随便骂。


    捣米人生气,谷粒四溅,万幸大青石的锥窝够深,这才没有溅出来。


    哪呢。


    钱大岭理亏,正待给自家小妹赔笑说两句好听的,待听到一个梦字,当即转头朝金美桂瞧去。


    这一看,两人的视线对上。


    金美桂:“梦——”


    钱大岭:“梦——”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这默契唬得捣米的钱小淼都停了动作。


    钱大岭瞪大眼,“媳妇,你也做那梦了?”


    金美桂艰难地点了点头。


    下一刻,两人喉头一动,同时吞了吞唾沫。


    这下,两人算是真睡醒了,野闹明白了,昨夜做的梦还真不是梦!


    “嘶,虚耗虚耗,我得找找。”钱大岭嘟囔,“这玩意儿可不好搁家里,残的也不行。”


    果然,在院子里一通找,翻箱倒柜,两人在钱林两家那道墙的墙角边瞧到了端倪。


    那儿搁着柴火堆,旮旯地乱遭遭,但钱大岭搜到了一个巴掌大的木块。


    “找到了找到了。”钱大岭举起东西,唤金美桂来瞧,“媳妇你看,是这个玩意儿吧。”


    “应该是这个。”金美桂肯定。


    “快些烧了吧。”金美桂捂着心口往后退了一步,“虽然阿蝉说不要紧了,但这东西搁家里,我这心里总有些不得劲儿。”


    塑虚耗的泥,是怪宅的砖石,它早已经被王蝉收走,但泥塑木骨,内里的木头块还残留着。


    巴掌大的木头块,依稀还有人形。


    钱小淼跟在他们后头转了几圈,也不知道哥嫂两人葫芦里在卖什么药,这下也盯着钱大岭手中的东西瞧,疑惑它不就是木头堆里捡出的木头块么?


    虽然样子怪了点,不过木头么,再怪模怪样也是木头。


    钱小淼不明白,两人为啥这样慎重。


    “这是什么?”她好奇,但也听话,在金美桂说要烧的时候,就去灶房拿了火折子。


    这时,隔壁的林家传来惊呼声,还有哗啦啦的响动,动静颇大,连带着他们钱家这边的地都有些震动,黄尘扬了些。


    钱小淼胆子不大,但事关隔壁的林家,两家挨在一处,就是有龃龉,也得操心会不会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当下就扯了柴房里的矮梯过来,爬上墙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人都瞧傻了。


    “哥、嫂儿,他、他们家的屋顶塌了。”


    她声音发虚,吓得腿软,还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明晃晃日头还像在做梦一样。


    “咱、咱们得去搭把手,也不知道人压没压下头。”


    甭管平日里如何龃龉摩擦,大事人命前,钱小淼只瞧得到人命。


    “搭什么手!”钱大岭率先开口,语气发冷。


    “大哥——”钱小淼都有些怔了。


    “别理他。”金美桂上前拉住小姑的手,安抚地拍了拍,“也怪你哥没把话和你说清楚,你不知道内情,这啊,还真不是我们搭把手就没事的事儿!”


    金美桂示意钱小淼瞧钱大岭手中撩上火星的木块。


    “不知道这是什么吧。”


    钱小淼点头。


    金美桂:“这啊,昨夜还不是这个样子,是木骨泥塑的,有着人的模样,喏,一条腿踩着地,另一条细腿盘着腰,像蛇一样,唤作虚耗。对,就是那破家的恶鬼虚耗,年节时候,我都喊着你一道点灯燃灶,就为了烧亮宅子,驱走这恶鬼求平安。”


    “他家的屋顶啊,就是被这虚耗一扇子破开的。”金美桂冲林家宅子抬了抬下巴,末了,听着那边林祖德惨痛的哭声,林运成不明所以的慌乱追问,她叹了口气,道一声作孽,最后道。


    “你大哥气是应该的,不说他,就是嫂子也气着呢。”


    “要不是有阿蝉姑娘搭了把手,今儿躺在那里的就是我和你大哥了,破家的,也该是我们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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