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钱大岭跌坐在地,瞧着搭上话的谢家父子,再瞥眼石阶上头那道杏黄色,目露惊惧。
他暗暗一扯两人衣角,眼睛一斜,挤了挤眼色,透几分苦涩又无奈之意。
祖宗哎,真是他的俩活祖宗!
这骇人的东西还盯着呢,没瞧听到说话,那阴森森的眼睛又逡来了么,都少说几句吧!
谢时化和谢邦直忙停了声。
尤其是谢邦直,自家人最是知道自家事。
自己方才自夸,说什么自己机灵,生魂出窍,特特骑了小马驹回胭脂镇寻王蝉救命——
说得神勇机敏,不过是上嘴皮挨天,下嘴皮贴地,愣是夸了自己好大一口。
实际上,石阶上头,那咧着嘴的老东西才是吓人。
谢邦直缩了缩脑袋,往谢时化身后一藏,不敢多看那黑黝黝没有牙的嘴。
石道上,罡风阴风交错,摇得树影凄厉响,伴随着刀芒而起,黑雾被击溃,呼呼喝喝的风声中如有金戈之声相碰作战,天上的云都淡了几分,发毛的月亮露出了月色原本的颜色。
沁凉、清冽的落在石头路上。
浓郁的夜色淡了些,罡风渐歇,最后一道刀芒势如劈竹,自后而来,直指石道上方老者的面门处。
刀尖闪一道幽光。
“姑父,你们没事吧。”王蝉问。
她分了道心神,上下扫了谢时化三人一眼。
三人中,谢邦直丢了生魂,万幸马灵驮了魂归家,路上护着他不沾阴邪,这会儿神魂归位,瞧着倒是无大碍了。
回头床头搁一安神符,晒两日太阳即可。
谢时化和钱大岭损了些气血。
尤其是钱大岭,那一下阴炁扎肉,心口都一道凉乎,此时面白浮金气,眼下有浓浓阴翳,血气损得比谢时化厉害。
“真是阿蝉!”
看着石路后头王蝉的身影,谢时化和钱大岭这才松一口气,相互搀着,软着腿站了起来。
“没事没事,就是吓了一场,没什么大碍。”许是起得急了些,两人脑子晕乎了下,站稳后晃了晃脑子,扯一道笑,怕王蝉分心,忙不迭应了句。
这般情况下,他们还捡回一条命,已是命大。
见两人勉力能站,王蝉收回心神,皱眉看向前头。
她一瞥老者身后的宅子,眉心微跳,想着方才牵马而来时,路上瞧到的紫雾腾地,若有所思。
“丫头好本事。”幽黑如渊的眼盯着面前的刀尖,感受到那蠢蠢欲动的杀伐,老者的眼睛黑了白,白了黑。
最后形势比人强,没几两肉的面皮抽动了下,瘦薄干瘦的眼皮遮掩瞳孔,觑了眼软脚的谢、钱二人。
“今儿算我技不如人,这吞的血炁,我怎么吞的,就怎么还回去了!”
“凡间有句话叫做冤家宜解不宜结,还了这血炁,咱也算不亏不欠了。”
说着话,老者张大的嘴一点点闭上,松垮的脸颊肉收缩,有咕噜噜咕噜噜的水泡声在他嘴里翻动。
寂静的黑夜,这声响莫名带几分让人毛骨悚然的吵闹。
谢邦直正要往他爹身后一躲,脚步一顿,又往王蝉身后挪了挪。
爹和表姐,还是表姐更可靠些。
谢邦直瞅了瞅爹和钱叔,再看远处那杏黄色老者。
就见爹和钱叔没吭声,不知是被老汉鬼的话吓着了,还是还发懵着,这会儿愣了神。
偏偏那嘴微微张着,盯着老者要吐回的血炁,无形中好像同意了那不亏不欠的说法。
这、这怎么好发呆呢?
爹和钱叔做事真不牢靠,还不如他这半大小子!
谢邦直心里埋汰了两句,艰难地吞了吞唾沫,左瞧右瞧,欲言又止。
“表姐,”他挨近人,犹犹豫豫,“这血炁,就非得要回来不可?好像有些埋汰——”
“不若不要了吧,接下来收猪杀猪,咱都留着猪肝猪肺不卖钱,给爹和钱叔来点猪肝汤补补?”
王蝉:……
哪是埋汰啊,这要是补回来,得要人命了!
心随意动,刀芒朝老者张开的嘴刺扎而去,恰逢那咕噜涌动的动静停止,老者口中大张,吐出两团浓郁的红,如有勾魂的吸引力般就要朝谢时化和钱大岭飞去。
那厢,谢时化和钱大岭两眼失了神,张大了嘴巴,身子微微向前倾,似要将身体的一部分接回。
王蝉恼恨地瞧了杏黄衣老者,都这般时候了,还敢动手脚!
罡风呼啸而来,刀芒添了气势,只见它亮如弦月,一拐一扎,迅如雷霆般,一前一后将两团血炁扎透,嘶嘶有声。
刀芒消耗着这两道红,如水龙朝炙热烧灼的铁块浇去。
铁块浇水会冒青烟,而这两团红,却是有道道紫色的烟雾夹杂在其中,恶臭铺面而来。
黑黝无牙的口被杀猪刀扎透,一瞬间,杏黄色的衣裳委顿般的蔫了下去,飘忽的倒地。
“嗬嗬——”怨毒的眼盯着王蝉,含糊着不清的话语,同色又缀着红顶子的帽子下,那张脸更显干枯松垮,下巴尖瘦如骨罩了皮,方才脸颊边的笑意犹僵在嘴边。
王蝉低头瞧了眼,确定杀猪刀将人钉紧了,没把这怨毒的眼搁心上,转头对上还发懵的谢邦直,“怎么了?”
谢邦直:“这、这就扎他嘴了?”
都不多说两句?和话本子里的不一样啊!
两个都警惕着,那边老鬼还说着不亏不欠,这边又要害他爹和钱叔,表姐也利索!
“表弟你记住,”王蝉说得认真,“鬼物妖邪这东西,都说赤衣的凶,笑面的骇人,听鬼笑声真不如听鬼哭声。”
虽是杏黄衣,内里却是红,王蝉示意谢邦直看老者这一身衣裳帽子,丧服不说,还凶藏内里。
“以后再瞧到了,遇到会笑的鬼东西,别想太多,跑得快一些。一回生二回熟,我瞧你这次就做得不错。”
王蝉夸赞了句,朝石阶后头那房子一指。
她算是知道了,为何谢邦直吓丢了魂,定是瞧到了这房子,又想起了前些日子,两人在田间说起的偷寿数故事。
那故事里,困人偷寿数的,便是如此的宅子。
“噢——”谢邦直傻愣愣应了句,紧着就呸呸了两声。
说什么再呀,他才不要再,这东西可不兴一回生二回熟的!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夜风徐来, 天上的星斗好似都被轻轻摇晃。
谢时化发软着脚,摇着头醒神。
想着方才的一幕,他尤觉脚下似踩着江浪之颠的小舟, 风大浪涌,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直把人弄得心口紧提。
便是踩脚上了岸,心肝都还落不着原处。
“原先瞧邦采偷看的那些志怪鬼事,我还嗤笑, 道那些读书人胆儿小,脑子倒是能想,瞧那些故事写得, 一个赛一个的骇人,浑然胡诌一般。如今一看, 竟是也半分不假。”
“这鬼东西果真狡诈奸邪!”
“方才, 瞧着阿蝉你来了, 我才舒心喘一口气的功夫, 嗬,它就又迷我心窍了!”
瞧着地上的老鬼, 谢时化是又嫌弃又后怕。
这口气要是再吞回来,莫说后头会出什么事, 就是当下他清醒过来,瞧着眼前的鬼东西, 呕都得呕死了。
这玩意儿嘴里吐出的东西能吃?瞧着就味儿大!鬼迷心窍, 当真是鬼迷心窍!
“还好阿蝉你厉害, 将它治住了。不然,我和你钱叔的老命,今儿定是要交代在此处了。”
“对, 救命的大恩!”一旁,钱大岭忙点头附和,一脸的心有余悸。
“客气客气,”王蝉笑着应了两声,见谢时化和钱大岭相互扶搀,一副准备打恭作揖的慎重模样,当即唬了一跳,忙将人拦住,又道。
“一家人哪有说两家话的道理。方才来时,表姑还煮了番薯甜水捎来青鱼街,我搭手提了提,篮子沉着呢!姑父和钱叔要是再谢,回头表姑送一食盒来,我就也谢一次。”
她说得煞有介事,“我得好好数数,往前的这些日子,我拢共吃了家里多少顿饭,回头得和表姑说几个谢才够数。表姑要是被我谢烦了,我就都推到姑父身上。”
“这哪能一样?”谢时化愣了愣神,待明白王蝉话中的意思,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几顿饭的事,能费多少功夫和银子?
和救命的大恩,如何相比?
“在我看来就是一样的。”王蝉下定论,“姑父莫说了,钱叔也莫提,再说下去,我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谢时化失笑,“成成成,不说不说。”
“那就听阿蝉的——”钱大岭也扯了扯嘴角,正要依着往日的性子哈哈笑两声,风声呜呜咽咽吹来,伴着地上老鬼不知是皮囊还是衣裳的窸窣声,骇得他一口气堵在喉中,吞不进吐不出,最后重重打了个嗝儿。
声音有些响,王蝉都被吸引了注意,视线从石路尽头的屋宅一转,落在钱大岭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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