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这一阵风长了眼,就冲着这木门吹来一样。
祝凤兰松了拉扯的手,眼里染上困惑,还有分紧张。
“这、这是——”
“有人在敲门。”王蝉道,眼睛沉了沉。
不,也可能不是人。
祝凤兰一下就睁大了眼,“敲门?”什么东西竟是这样敲门?
“砰!”又是一道响,瞅着像是外头的东西借着风在踢门。
夜色弥漫,不知何时,薄云追上了明月,将月辉遮掩,寂静的夜里,这动静闹得人无端的心惊。
祝凤兰捂住心口,“不行不行,我都不敢多看了。”
下一刻,王蝉感受到什么,手一拂,一道灵朝木门击去。
瞬间,原先栓好的木门砰的一下打开,一阵风迎面卷来。
与此同时,伴着呼呼喝喝的风声,虚空中还传来一声马儿抬蹄奔走而来的声响。
“咴律律!”
祝凤兰先是被风眯了眼,再睁开眼时,就瞧到了这踏风而来的马。
只见其捷如电,行如风,端的是骏马良驹,只是那身量着实小了些,损了些许威风,但也添几分灵动。
行得越近,马儿的模样愈小,就见马眼一亮,如见靠山,泄了那股强撑的劲儿,转瞬的功夫,就从三尺之高,一点点矮去,最后竟变成了寸长。
几乎要被淹没在踏足行进的那阵风里。
而它原先驮在背上的包袱再也支撑不住,滚着风要坠地。
不,不是包袱,是她家邦直啊!
祝凤兰目眦欲裂,“邦、邦直!”
误以为是包袱,只因为今日谢邦直穿了一身的灰衣裳,此时月色被遮掩,院子中掌了一盏风灯,烛火不是太亮,而谢邦直也和平时大不一样,不知是何原因,他整个人竟小了许多。
不是年纪变小,是身量等比例的小上许多。
能认出来,还是母子连心般的直觉,祝凤兰这亲娘在灰袍滚着风要坠地的时候,一双眼莫名直直盯着那包袱,这才惊觉此物是何物。
我的儿哎!
祝凤兰险些要昏厥过去。
危机时候,就见王蝉抄过石桌上的一物,朝谢邦直扔去,“定。”
是一块白瓷碗,就搁在院子石桌上,本来要从白瓷大盅中将番薯甜水舀出,分食众人。
方才时候,祝从云人老如小孩,耍了性子,不想吃这甜口的,这碗这才暂时未用。
王蝉扔了一个,又扔出一个。
两个白瓷碗一前一后,将谢邦直和小马兜了过来,滴溜溜转了几下,在石桌上定好。
书房里,听着动静的王伯元和谢邦采闻声都出来了,围着石桌三步远,瞧着眼前一幕,一时间,几人多不敢凑太近。
“这——”
白瓷碗并不大,碗口一寸稍宽,这会儿,一只装了小白马,一只装了谢邦直,具是小小模样。
许是方才被兜着过来,一人一马昏头转向,小白马甩了甩马头,踢踏了两下,沿着边沿又滑了下来,最后只得两只前蹄扒拉在碗的边沿,冲着王蝉又是咴律律一阵叫,颇有些邀功和威风。
谢邦直坐了起来,探出头又像是看到了什么顶吓人的东西,又缩回了碗里瑟瑟发抖。
祝凤兰脚下踉跄了下,一旁的谢邦采忙将人扶住,担忧得不行,“娘——”
祝凤兰看了谢邦采,又去看碗里的谢邦直,下一刻,悲从心来。
她这是遭什么孽啊,才不操心一个,紧着又操心另一个,紧锣密鼓一般,就不给她停歇的嘛!
下一瞬,想到了什么,她面容上又大失了颜色。
对对,孩他爹!
还有一个孩他爹啊。
造孽哦。
“阿蝉啊——”祝凤兰朝王蝉瞧去,嗓子都劈了两条岔,“邦直这是怎地了?”
只小小一个,风一吹就要跑没了,果然,祝凤兰凑得近了些,这一说话,气流呼出,于碗里的谢邦直而言,这就是大风伴疾雨,祝凤兰这嗓子,就是轰隆隆的雷鸣。
他忍不住捂了耳朵,挨着碗又钻下去一些。
这一钻,都不需要王蝉说,大家伙儿都瞧出几分奇,只见谢邦直这小小的身子竟似虚化了一样,竟真像能钻进碗中,和碗成为一体。
整个人就像话本里提及的鬼物一样,能成青烟袅袅。
只是他比话本子里好一些,没有青面獠牙,亦没有红脸赤目,除了小了点,脸色白了点,和平常倒是没差。
祝凤兰脸色又白了白。
王蝉忙道,“表姑不急,我看表弟身上没有死炁,反倒是有莹白之光,他这是生魂离体了。”
“生魂离体?”祝凤兰惊。
王蝉点头。
生魂离体这事儿倒不少见,尤其是未长成、未长壮的孩童,也就是乡间常说的丢魂。
丢了魂的身体会有些木木愣愣,面有惶惶不安之色,小一些的孩子,夜里更是会啼哭不停,怎么哄都哄不好,闹得家里不得安生。
喊魂收惊的法子倒是多,燃三根香,由阿娘去孩子常去的地方喊名字,一人喊,另一人应回来了,要是丢的魂没有出岔子,便能将魂喊回来。
毕竟,名字这东西带着独一无二的印记,深入灵魂。
“丢魂了?丢魂了不怕,丢魂了不怕。”祝凤兰喃喃,与其说是说给别人听,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宽慰着自己。
“我记得前些年时候,小飞那孩子就丢过魂,后来不也没事,床头支柱香,摇他贴身的衣服在香火之上,晃上几下,再撒把米,嘴里念些什么咒语,魂就收回来惊不着了。”
祝凤兰急急朝王蝉瞧去,“对吧阿蝉。”
谢钱两家同行,因着杀猪得费大力气,一人不好干,两家倒是亲厚,祝凤兰只想了想,就想起了钱小飞小时也是受过惊的。
只那唤的咒语,一时情急,她倒是想不起。
当下,祝凤兰有些急,“是什么是什么?嗐,我这脑子,怎么一急就想不起事儿了,不中用,跟个浆糊一样!”
说完,她还叩指打了两下脑袋。
谢邦采忙拉住她的手,“娘。”
丢米?
王蝉倒是在书上瞧过,试探道,“东方米粮,西方米粮,南方米粮,北方米粮,四大五方米粮,请九天玄女,接魄童郎……是不是这个?”
“对对,就是这个!”祝凤兰急急应是。
下一刻,瞧着桌上的白瓷碗,她又怔愣了下。
别人是丢了魂去喊魂收惊,她家邦直丢了魂,护身的小马灵将生魂直接送回了家。
可这身体呢?
身体哪儿去了?
再捡回了魂,没个肉身依靠,也没辙啊。
白瓷碗里,小马灵咴律律地叫,冲王蝉邀功。
它可是将人丢掉的魂捡回来了,不远数十里,半分不差地寻回了家——
老马识途也就做到这份上了。
“表姑莫忧,我这就去寻表弟和姑父,定把他们安全的带回来。”
王蝉相信两人便是出了岔子,这会儿性命却应是无忧,她早上才瞧见过人,面上并无死相,更无横死之相。
谢邦直还缩在白瓷碗里,马灵不长嘴,说不清缘由。
按理说,问问谢邦直应是能问出事儿,可他这会儿只是三魂七魄中的一魂爽灵,懵懵懂懂,问什么都是摇头,自个儿都稀里糊涂模样。
嗅着炁,鼻子抽动好几下,咧着嘴傻笑,还觉得白瓷碗旁那一大盅的番薯甜水甜得很——
瞧着就要爬出白瓷碗,往白瓷大盅中栽去。
祝凤兰都不免笑骂,“馋鬼,都这样了,还想着吃。”
傻里傻气,半分不长心肝,也不知道她这当娘的多着急。
一句馋鬼,鬼字才说出口,瞅着谢邦直那恍若能虚化成烟,将白瓷碗当坐凳,一屁股坐在上头的模样,祝凤兰又懊恼了。
怎就说了鬼字呢?
呸呸!
不吉利不吉利!
各方神仙祖宗,就当没听她说过这句馋鬼吧,拜托拜托。
谢邦采伸出手指头,将坐白瓷碗的小弟又捣鼓捅了进去。
谢邦直手撑碗沿,不让自己一屁股扎进碗中,露了狼狈相。
转头,他就冲谢邦采狠狠一瞪,牙槽咬了咬,凶悍模样。
谢邦采别过脸,忍不住笑了下,总觉得小弟这样怪惹人喜欢的。
王蝉不理会谢家兄弟俩的机锋,月光笔鞠天上三光,隔空一甩一画,半空中以灵勾勒了骏马模样。
只见她一收一扯,三光凝的纹路如一张画,又似一张皮,就这样于幽蓝色的天幕中扯下。
原来,不知何时,清风拂明月,薄云如纱般被吹远,又露了皎洁月色。
王蝉将其一甩,朝定着小马灵的白瓷碗中盖去,下一刻,马儿见风涨似的,在几人惊诧的目光下,一点点成高头骏马的模样。
“咴律律!”
一个昂头刨蹄,风炁在蹄间积聚,端的是神骏,只见它四蹄奔奔,鸣声清越,周身流畅的线条,紧绷的肌肉,无一不说它能行千里的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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