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后头有什么在撵着一样。
这下好了,受了寒症,老人不比壮年之人,风吹雨打都是动静。
林祖德还想再发几句牢骚,一旁,林运成拉住了林祖德,在他看过来的时候,摇了摇头。
“舅,今早时候,我和阿爷瞧着了,杏花街杀猪谢家二小子跟着他爹来钱家了。”
“谢家?”林祖德皱眉。
这和谢家又有什么关系?
“阿爷阿奶急着将路平回去,便是听了谢家二小子说话的缘故。”林运成沉着一张脸。
淋了雨,他的面色有冷白之色,弱冠之年,生活的劳苦还未将人磋磨,只见他长手长脚,额上眼皮处虽有幼时留下的白疤,却也不难看。
“胡闹,怎就听一小娃儿的话,就把路平了?”林祖德一听这话,顿时先急了。
乡下地头,有点风吹雨打就是动静,知道这几日自己家和钱家不对付,往这边走的人也多,这一路上人多口杂,他只顾上忙,还未来得及问清平路的原因。
只听有人问起时,阿爷都笑呵呵唠叨,说都是街坊邻居,看钱家门前水淌不出去,出行多有不便,他心里也不好受。
几经思量,这才下了决心,又唤了儿孙忙活。
可他不信。
昨晚,阿爷还在家里喟叹,说这垫了路就是好走,院门前的明堂都舒朗开阔不少,瞧着也比钱家气派。
怎一夜的功夫,又怜上了隔壁淌水不便了?
林运成一脸严肃,“可不是小孩子的一句胡话,得亏他藏不住话,不然咱们家就吃大亏了。”
“不错,万幸咱们阿成听到了两人说话。”竹凳上,林太公摇着的蒲扇都停了停,沉声附和。
谢林俩家都会杀猪劁猪,平日互通消息,平日里颇为亲厚,上门走动倒也寻常。
林家住钱家隔壁,只隔了一座黄泥墙,门挨着门,院子贴着院子,隔壁有什么动静,凑近了一听,就能听清。
林祖德这才知道,原来不止钱小飞偷听,今早,林运成也做了这烂耳流脓偷听的勾当。
“【进财添丁牛羊旺,子子孙孙福寿长;四边低洼正中高,水流四散杀人刀……】”
林祖德喃喃重复了一遍,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模样。
“这么说,就因为咱垫了点儿路,反倒抬了他钱家的风水,他钱家要发财?”
他一声比一声高,“说什么玩笑话!”
林运成:“不是玩笑话,我听了谢家二小子和小飞那小子对话,谢家二小子说了,这话是王姑娘依着风水,给的断言——”
后头的话,林运成收了口,没有再多说。
胭脂镇谁不知道王蝉得了老祝家祖传的本事,能养石断风水,别瞧年纪小,本事却比县里城里看相摇卦的老先生还要厉害。
老先生可能滥竽充数。
养了獬豸石头的王姑娘可是有真本事的。
林祖德迟疑,不信事儿就这样赶巧了。
“会不会是钱家狡猾,特意寻了谢家人说这话,鬼鬼祟祟的,引着运成你听到,不为别的,就为了唬咱们自己把路平回去?”
才说这话,他就收了口。
谢邦直这小子性子直,都是乡亲,算是瞧着长大,镇上哪个娃娃,是什么脾性,彼此都知道一些。
这话,谢邦直说不来假。
他也不会说这样的风水断言,平日里抓猫逗狗的,就识几个大字,没这本事。
这下,林祖德眼睛往隔壁的钱家一斜,心里也难受了。
都怪这春雨歇了,春光不要铜钿一样洒下来,他这心里的草籽儿淋了雨又晒了光,长得老快了。
只听一耳朵的功夫,心口就像长了一团又一团的野草,叫嚣疯长,堵塞缠绕得叫他憋闷又难受。
钱家要发财了?
自家送过去的?
——不得劲嘞!
林太公拄着拐杖站了起来,“路平了就好,路平了就好。”
他也跟着看向隔壁的钱家,一看看了好一会儿。
和自家一样样的四方格局,只钱家门前的路被泡了几日,便是淌了水,太阳正晒着,瞧着也泥泞。
这泥水,怎就会是财了?
罢罢,就几日的功夫,便是抬了风水,想来那财应也不多。
……
不提林家的怅惘和不是滋味,另一边,谢时化摇着橹,小船在大江上行进,破水往前,如一叶扁舟。
“你小子老实说,是不是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了?”
谢时化又瞪了谢邦直几眼,直把他瞪得缩了缩自己的脖子,缩在船的另一头,像只受惊的鸟儿。
“没,没有吧。”谢邦直害怕,总觉得他爹手中的木桨下一刻不是要划水,而是要朝自己撇来,来个棍棒加身。
“他做啥了,你吓唬孩子做啥。”钱大岭瞧得好笑,靠着船边,将磨刀石往水里一洗。
石头吃了水,流水浸润个一盏茶的功夫,磨起刀来才顺手。
很快,除了流水声,这一处添一道“咔嚓咔嚓”的磨刀声。
刀锋愈发的亮眼。
谢邦直瞧了一眼,往后又躲了一躲。
谢时化欲言又止,最后,他重重叹了口气,停了手中摇橹,将木桨递了过去。
谢邦直又僵了僵身子。
瞧着他这没出息的模样,谢时化还有啥不知道的,定是他这儿漏了口风,当即是恨铁不成钢地剜了一眼又一眼。
钱大岭好笑,“你这父子俩打什么机锋?对了,你那刀磨得怎样了,我瞅瞅,等到了临山屯,这刀不利可不行。”
今儿一早,谢时化来寻钱大岭,便是相约着一道去临山屯。
临山屯是东桔县下的一个村子,临着座大山,物产丰饶,因地势不错,被县里好几家的大户建了庄子在那头,更养了好些牲畜,种桑挖池塘,还搭建了猪羊棚子。
今儿去临山屯,除了杀猪的活计,更有劁猪的事儿要忙。
刀利,刀就快——
猪崽子也少受些折磨。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今儿顺风顺水, 便是没有木桨划着船,随着流水潺潺流动的声音,小船顺着水波, 迎着日头, 照旧朝南边的东桔县方向淌去。
谢时化叹了一声。
这会儿,他哪还顾得上劁猪的刀磨了没磨啊,眼瞅着,大事就要不妙了!
谁都知道, 命中财运难得,偏财运就更是难得了,多少人一辈子命中都没这一遭, 反倒是时有破财的倒霉运道。
偏生还说不得什么,最后愣了几愣, 垂头丧脑, 说一句破财消灾来宽慰伤心的自己。
左右财不见, 灾无法定, 就当是财卷着灾走了。
林家抬高了路面,钱家门前湿漉漉, 瞅着是进出不方便,洗衣裳都得多搁些皂角, 多捶几下捶衣棒的麻烦,就跟癞蛤蟆爬脚背, 不咬人都膈应人。
可阿蝉都说了, 福祸两相伏, 钱家门前积的不是水,是财。
黄泥汤一滚,财运沾了黄, 说不得得是黄金!
眼瞅着大岭兄好不容易聚的偏财运,牛羊都兴旺的好运道,哪里想到,自家臭小子嘴上没个牢靠,透了口风,竟被林家知了内里。
他就说了,他离开钱家的时候,隔壁林家着急忙慌闹的动静是为啥。
林家门前的路一平,积水顺道淌走,瞧着路是好走了,那财呢?岂不是要丢?
糟心!
谢时化只这样一想,就心痛得不行。
别人家的财也是财,他感同身受。
“大岭兄,你拿着桨,我来磨刀。”
磨刀石吃了水,湿漉漉又实沉,刀往上磨几下,刀锋锋利,漾着冷白之色,阳光下,只见小小一把劁猪刀刀背黑,刀锋白,好似吹毛可断。
到底是自家儿子,得给留条活路。
船不大,是两头尖尖窄窄,腹肚稍圆的渔家小船,灵活机锋,谢时化起身拿过磨刀石和劁猪刀,船晃了一晃,水线几乎要贴上了船舷,漾进了些许的江水。
谢邦直紧紧抓着船舷,一双圆眼瞪着他爹。
刀吓人,木桨就不吓人了?
要是挨了一拍,不得掉水里去?
他忍不住为自己辩解。
“不怪我,是小飞说了,林家太欺负人,他买了些巴豆,打算趁着夜黑风高的时候,支个木梯子,顺着黄泥墙到隔壁,再将巴豆下在林家灶房的大水缸里——”
“让他们拉上两天,吃些教训!”
“我、我这才和他说水是财的话。”
谢邦直也委屈。
那包巴豆他瞧了,好大一包,这要是真下到了林家灶间的大水缸,清晨煮了稀粥,林叔和林大哥就算了,年轻力壮的,多跑几趟茅房,就当是春日清肠下火,祛祛内毒了。
林太公和林太奶可不成。
俩老人本就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回头要摔进茅坑,小飞不得摊上大事了?
“哪里想到,林大哥这样不讲规矩,竟贴着墙角跟偷听我和小飞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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