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说着,她又有些愁了。


    “就是这几日得心烦,路都搅浑成汤了,走进走出的可不方便。”


    王蝉:“表姑别担心,钱家门前积了水,瞧着是不方便,但倒也不定是恶事。”


    这话一出,祝凤兰停了筷子,扭头朝王蝉看来,“这话怎么说?”


    王蝉想了想,道。


    “表姑你也知道,在我们修行的人看来,风水中,水这一物有独特的含义。”


    所谓风水,得水为上,藏风次之。


    “水就是财,也就是银子。”王蝉往通俗了讲,简单又直击人心。


    “银子?”祝凤兰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谢邦直连连点头,还不待王蝉说话,嘴里还咬着肉,率先抬了另一只有空档的手,雀跃道。


    “这事儿我也知道。”


    见众人将视线看向自己,他昂了昂胸膛,不无得意模样。


    “在八宝镇豆腐于家时,喏,搁咱家牛棚里,那老牛还是大和尚的时候,他就说于家娶媳妇命带水柱行财运,说他家是财如流水来。”


    “湍湍而来的财啊,得拿钵啊盆的来舀——”


    “可见这水就是财。”


    他环顾一遭,对上王蝉的眼,煞有介事地点头断言。


    “不错,钱小飞家要发财了。”


    “姐,我说得对吧。”


    王蝉好笑,“对。”


    另一旁,又听谢邦直提起于家,情伤未愈的谢邦采又黯淡了两分。


    只听他长叹一声,方才还喷香的烀猪头都没了滋味,端了一碗走到院子外头,就着没有月色的月夜,又咬下一口。


    祝凤兰、谢时化:……


    养儿是债,养儿就是债!


    他们一背还背了两大坨债,这命真苦啊。


    王蝉暗暗踩了谢邦直一脚,小声数落,“我算是瞧出来了,你故意又在表哥面前说起于家,惹他难过。”


    谢邦直嘿嘿一笑,皮厚实着,动了动脚指头,半分不以为意。


    “对呀,我就故意的,多提几次他就习惯了,老闷着心里,关着屋门,那才闹事儿呢。”


    谢邦直也有自己的想法,在外头磕了碰了,有时伤口敞着才容易好,捂着反而发脓生疼,他大哥这事儿就得这样,他得常提,凑近了就提,见缝就插针。


    提着提着,他大哥就习惯了。


    祝凤兰和谢时化多瞧了院子几眼,见谢邦采坐外头的石桌上,虽然垂头耷脑,但还吃得下肉,也就不理睬了。


    “钱家这水真是财啊?”


    王蝉点头,“滚了黄泥,财沾了色,说不定不是银子,还是黄金呢。”


    祝凤兰和谢时化对视一眼,都蠢蠢欲动了。


    “锄头呢?咱也去掘一个,积积水,聚聚财?”


    谢时化附和,“对对,还得拿铁锹,咱掘一个大的。”


    王蝉忙将人劝了回来,又说了一通话。


    祝凤兰似懂非懂,“也就说,不是所有的水都是财?”


    王蝉点头,“对。”


    祝凤兰拍拍心口,“我就说嘛,要是水都是财,这天下谁也不用做事,不用种地了,往大江里一跌,嘴一张,咕噜噜多喝上几口,不就兜一肚子的财回来了?”


    天上更是四季落雨,但这雨肥了田,要是不种庄稼,一样水只是水,成不得稻谷粮食。


    “可见再是掉馅饼的事儿,也得费些功夫才行,钱家这财,是不是也得费些功夫?”


    她说得逗趣,王蝉被逗得一乐,“对,得费些功夫。”


    天下流水万千,山河湖泊,地表井里,天上更是落无根之水。


    水有大有小,有浅有深,有远亦有近,自然不是见水就是吉。


    更要看其形态和源流。


    水飞则生气散。


    那时她就瞧了,钱家门前积聚了水,是因为林家抬高了路面,雨落在林家门前铺就的路上,飞溅四起,呈水飞的姿态,一落落了钱家门前。


    钱家滚泥汤的财,应是依托了林家的缘故。


    至于是何缘故,契机未至,王蝉也尚不知财如何来,又会来多少。


    不过,财滚了泥汤成黄色,就是金子。


    再是小的金子,也值钱呀。


    今日走了钱林两家门前,看了这邻里不经商议,私自将家门前地面抬高的龃龉事,王蝉觉得,世间缘法,当真颇为奇特。


    这事儿,正巧应和了她前些日子瞧过的一本阳宅宅相断言。


    掌着灯,回到青鱼街,王蝉一奔就奔了书房。


    王伯元日里读书乏了,怕伤着眼睛,夜里不点烛看书,王蝉回来时,他正和祝丛云在院子里品着最近新得的茶。


    瞧着小姑娘跑过,两人都忍不住朝大门外头探头瞧了眼。


    “跑这样快,莫不是有狗在撵人?”


    王蝉又跑出,将食盒往石桌上一搁,“爹,舅爷,这是表姑烀的猪头肉,香着呢,叫我带些给你们尝尝,你们拿去配茶吧。”


    祝丛云和王伯元一瞅自己手中的茶盏,俱是一笑。


    烀猪头配茶水可不美,明儿打些酒水归家才好。


    王蝉高兴,“找到了。”


    “什么找到了?”王伯元好奇,踱步走近书房,看着王蝉手中的书,就见她瞧着书中的一页。


    书是本相宅的典籍,图文皆有。


    一屋明堂流水屈绕,一屋地势拔高,两屋明明四角相同,理应凶吉相同,书中却下了浑然不同的断言。


    “【进财添丁牛羊旺,子子孙孙福寿长。四边低洼正中高,水流四散杀人刀。】”


    王伯元重复了一句,“这是什么?”


    王蝉收了书,回得认真,“我也还不清楚,不过我想,这说的恰恰就是今日钱家和林家的事了。”


    妙,真妙。


    果真书中有万物。


    王伯元:……


    ……


    日子过得极快,日升月又落,黄泥地一日日被绿色侵染,田间的稻苗在春雨的滋润下,往泥里扎根而去。


    不知什么时候,远处山林传来了鸟儿轻脆的声音。


    翠婶从田间抬起头,“天要放晴了。”


    久雨闻鸟鸣,不久就转晴,这是农人传下的智慧。


    果然,到了午时,日头像是终于捅破了阴云,有白茫茫的光线落下。


    先是一缕缕,再是一束束,最后成大片大片。


    风将残云吹远,阳光下,春日明媚得耀眼。


    钱吉荣自诩是叔公,虽然胡子还没蓄,是个壮小伙儿模样,但辈分搁在那儿,说出的话得是一口唾沫一口钉。


    不说则不说,一说则要做到。


    这是做叔公,做老叔公的尊严!


    他沉稳,气沉丹田,冲着田间的乡亲吆喝了声。


    “走,咱回去再叫上几人,先不忙地里的活,把大岭家前的那条路先填上再说。”


    憨大张挠头,“你还没听过那事啊?”


    “什么事?”钱吉荣不解。


    憨大张:“大岭家门前的路不用填了。”


    “好啊,地都挨一处的乡邻,平时有什么事儿,大岭可没小气,都给你憨大张搭把手了,真到见真章时候,你竟惜力不使力了?”


    乡邻就是这样,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平时出力多,真到要助力了,才有人来帮。


    这几日,王蝉在田间磨石头,顺道看着老牛。


    借着借牛的缘故,钱吉荣和王蝉也熟了。


    他就喜欢听小姑娘说话,嗓子脆又利索,有趣儿的事儿还多。


    有一句话她才说得好,所谓阴德伏鬼,阳德伏人,他出头牵着大家相帮钱大岭,摆在明面上行好事,是做长辈叔公的威望责任,可不是烂好人。


    还不待钱吉荣瞪眼,憨大张忙摆了手。


    “说哪儿的话,你也恁的心急!”


    被数落了句惜力,憨大张好脾气,堵了句心急,也不计较,当即就将事情说完。


    “不是不填,是不用填了。”


    “林家自个儿又把路给掘平了!不用我们忙了。”


    “掘平了?”钱吉荣眼睛瞪的要脱眶,只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他林家自个儿掘平的?”


    “是啊,”亦有知情的附和,“倒倒腾腾的,就早上的事儿吧,你也知道,我从家里来,得从他家门前走过,正好就瞧到掘路这事。”


    “啧啧,像是有恶鬼在后头追着一样,林家那几个脸色难看着呢,不止两小的,就是林太公太奶这俩老家伙,今儿也不抖胳膊抖腿了,捡了那些个被林祖德踢得烂窟窿的竹筐,铁耙子扒拉石头,铲子掘土,哗啦啦一阵响,冒着雨将路都掘了。”


    甚至掘得更平,两下的功夫,钱家门前的积水就淌了个干净。


    钱吉荣瞠目结舌。


    忍不住抬头看了下日头。


    乖乖,林家自个儿又掘平了路——莫不是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又是填又是平的,他林家到底图哪遭啊。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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