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蝉我和你说!”阮莲生振振有词,“我跟在船后头都听到了,老艄公和他儿子说了,瞧到太漂亮的女子得小心,因为那是山里的母老虎下山了——凶咧!”
“真是这个理儿!”他加强语气。
“一瞅着她,我这心头就控制不住,砰砰砰的,好像下一刻就要跳出来一样,慌得很!”
果然是母老虎下山……不不,是母老虎来大江了,凶得很!
一日夜里,阮莲生扒拉着埠头处的石头,一半身子在水里,一半在水中石头面上。
他摸了摸自己没动静的心口,探头和王蝉偷偷说上一句,紧着又缩了缩脖子,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阿蝉,我和你说这些话,你不会笑我胆小吧——”
“嗐,我就是心慌慌得难受,就想说说,老艄公说了,心里话不能搁着,搁着搁着,得生病,生暗鬼,说说就舒坦了。”
“要不是他儿子每回瞅着我,就跟瞅着鬼一样,大惊小怪啥呀,都老熟人了,”他抱怨,“不然,我就和老艄公说了。”
阮莲生尤抬头觑了眼夜里为獬豸石像养灵的王蝉,想到什么,手化作一叶莲蔓,挠了下湿漉漉的发,腼腆地笑了下。
王蝉:……
老艄公的话,在莲蔓妖这里向来被奉若圭臬,这一刻,它的含金量又重了几分。
王蝉恨铁不成钢,“你不是胆小,你是傻呀。”
阮莲生不服气,“我怎么就傻了?我这心口跳得这样厉害,就是潜意识在告诉我,她就是危险。”
“老艄公就是我那一字之师、句句之师,唬我有可能,教他自己儿子的话还能有假?漂亮的女子凶,就是母-老-虎!”
最后一个母老虎,阮莲生说得一字一顿,格外认真。
王蝉:……
戥子精没法子,又扮了老态。
不想这一扮,阮莲生吓得更厉害了。
这不是近来孤魂野鬼嘴里提过的,桔县那会称人心肝的精怪么?
邪门呢!还凶得很!
三天两头的在街上闲走,遇到不顺眼的,将男子的心肝搁在戥子上一称,不够数了,吐一口气添上。
说是要让人有良心。
第二日,男子各个肚子鼓囊囊倒在街头,县衙仵作大着胆子剖了肚子,太阳一晒,嗬,流一地儿的黑水。
不止阳世有茶楼茶寮,传递各方消息,阴间也有自己的小道消息流通。
桔县死了好些个人,又死样可怕,游魂胆子不大,都躲着跑。
人死为鬼,鬼生前为人,秉性大差不差,一样好添油加醋。
也因此,桔县称量心肝的精怪凶名在外。
阮莲生摸了摸肚子,想着自己常推水卷走旁人衣裳的行径,明白这事儿不好,却又没法子。
衣裳在水里泡烂太快,得常换常新。
莲蔓妖天性又爱穿衣裳,叫他忍住,心痒痒难忍。
他的心肝——
大抵也不够称量的。
当即,莲蔓妖逃之夭夭。
两人一个追一个跑,沅江江面广,又四通江河,往东去更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这些日子,一莲蔓妖,一戥子精,两者尽在水里你追我躲去了。
旧事一直没弄明白。
……
可想起空空和尚满嘴的胡话,王蝉又闭了口。
骗术麻门出身的他,唱念做打,样样精通。
说话向来是三分真掺七分假,叫人分辨不出他哪句话真,哪句话假。
旁的不说,就是对着当日码头边,被徐安卿种了卫小娘子残魂的巧娘,她不知情,又不一定能有命能留,空空和尚也不露一分口风。
只说牛儿是他贪嘴,宰了晒成肉干,吃了一路。
谁也没想到,多年过去,牛姥姥竟留了张牛皮,更成了一方法宝。
而且,大和尚未必知道此事。
毕竟离许四文身死之事,已经是百余年前的旧事。
……
“不能让这流火蔓延开,得想个法子止了这火。”
王蝉瞧着莲花烛台,又看过高山之处,和身旁的白云阶低声说道。
小勺山的山头隐隐在鬼蜮中浮现,如光影交错浮动,忽有忽无,阳光被梳成一缕缕,落地如流水淌来。
这一处鬼蜮的阴物被流火灼烧,挺不过的,挣扎着不甘的鬼面消弭成灰烬。
火舌卷过,只余焦土。
有机缘的,则在烈火岩浆中浮沉着一张张鬼脸,睁眼尖啸。
它们莫名拉长了身子,四周有黑炁被流火推着朝鬼面涌来,就像凝聚残魂一样,稻谷上的鬼面慢慢涨大,更拉成了身子。
脖子、躯干、四肢……
烈火炎炎中,竟又有了人的模样。
一个个表面凝成了灰浆,裹着厚实笨重的壳,像被束缚一般,却仍一副挣扎往前模样,又或是起身抬脚就,意欲在茫茫路上跋涉……
形形色色的人影在流火中定格,于火光中幽幽憧憧。
王蝉明白,一旦凝淬成功,它们便会成空空和尚口中的法宝——
如牛姥的牛皮一样。
亦如那一方的陀罗经被或戥子精。
是邪门,又或是还有一些人类残存的良心,其中,全然没有定数。
一旁,空空和尚盯着前方,心头火热热的。
“哈哈,”听到王蝉这话,他笑畅笑了两声,抢先一步道。
“王檀越莫忧,我这就收了这流火,定不让你为难。”
说罢,空空和尚抬脚往前两步,朝莲花烛台结了手印,一推一收,想要再凝流火到莲花烛台之中。
“该死!该死!”片刻后,就听此处传来几声低啐咒骂声。
王蝉侧目,就见大和尚袈裟鼓荡,接连又打了几个手印。
速度愈来愈快,有些粗糙的指头灵活异常,几成残影。
然而,莲花烛台压在头上,却像万钧之力压在头上,他的身形一点点矮下。
“怎么就不成了?没道理啊!”
斗笠下,也不知究竟是热的,还是心惊的,大和尚满头的汗滴落,如雨挥洒而下。
他紧咬牙关,半黑半白的眉都蔫耷了,又气又急模样,透着几分狼狈和不信。
比对着空无一物的莲花烛台,更显挫败。
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这一处的流火竟不能像当年一样,流火凝于莲花烛台的烛心处,成一黄豆大小、却又不息的火源。
有什么在相抗。
王蝉若有所思——
像是这一地的流火有主一样。
白云阶才吞了莲花烛台的一点流火,支棱着蛇身,蛇眼盯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小勺山。
只见它腹肚处尤有些许鼓,隐隐有红光闪过。
那一道红将那莹白如玉的鳞片晕染得更美丽,其中气息,和远处小勺山的火焰同出一脉。
蛇身一动,压下了肚里的火。
“我能感受到,当年沸了一江水的东西,它就落在这山下,大半的力量都在于此——
“许是这样,它容不得旁的东西分走分毫流火。”
白云阶分神看了一眼莲花烛台,亦有所指。
“应是如此。”王蝉点头附和。
瞧着这一处来势凶凶的流火,王蝉将牛姥姥的牛皮放出,抬手抚上,只片刻的功夫,牛皮便烫得厉害,且有化去的粘热触感。
隐隐的,鼻尖亦有一股焦味儿。
当下,她心下有了计较。
这一方牛皮是抵不住这愈发厉害的火势。
王蝉看着虚空中忽隐忽现的山头,和白云阶有了同样的推测。
四十余年前,那一处山头,空空和尚之所以能留流火在莲花烛台,只因那是残火。
真正的火石早在百年之前便被人从那座山头取走,为的便是取灵补天上星阵,且不让白蛇行水成功。
因为一旦走蛟成龙,世间又添龙君,平衡就会被打破。
它被人丢在了水中,最后沸了一江的水。
断了蛇妖走蛟成龙的机缘后,那火石扰了灵物化龙的天命,担了因果,也被江水所熄,随着流水淌到小勺山下,就此沉寂。
从此山脉一体,只吸收梳理着日华,让八宝镇暖和,远远瞧去,云蒸霞蔚。
也许要再过许久许久,它汲取日华到一定程度,才会满出而溢,到时或许成山火喷射,又成一难。
不想小勺山这一处成了鬼蜮。
火石属阳,受不得这就在自己山头上凝出的阴炁阵阵,就如有人在坟头蹦跶挑衅一般,这才异动又起。
……
只听“啪嗒”一声响,王蝉看去,空空和尚脸色灰白,而悬于半空中的莲花烛台受不住两力的拉扯,从中间裂了碎痕。
一旦有损,就如摧朽拉枯一样,转眼的功夫,莲花烛台碎成几块,掉落在地上。
“不,我的仙缘!”
空空和尚惊呼一声,抖着手要去将落地的莲花烛台块捡起。
这时异变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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