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刹那的功夫,陀罗经被的光拐了个弯,又朝屋子里的于孝宗裹去。
几乎是转瞬之间,于家宅子这处地儿不见了于孝宗的踪迹。
屋子里,谢邦直着急得直跺脚,一下就激出了一脑门的汗。
人呢人呢?
他扭头瞧了瞧,见真瞧不到人了,忙朝王蝉看去。
“怎么办怎么办,阿蝉快想想法子,于大郎、于大郎被妖精抓走啦!”
谢邦直不知道那道女子的声音是豆腐西施尤小娥,一下就想起瞧过的戏文话本。
妖邪精怪,常扮做美人来骗人。
屋子外头,本在探头的谢邦采被光刮过,瞳孔紧缩,为了躲这本就离自己丈远的光,脚下一拐,跌了一下。
这会儿坐在地上,心有余悸模样。
王蝉:“没事,我知道人在何处了。”
说完,王蝉也要追去。
这一方陀罗经被是大和尚的法宝,方才,寻不到大和尚在何处,见他又不露面,王蝉便知道,他是在躲着自己!
当下,她便想了个法子。
炼一方法宝不易,空空和尚定舍不得不要。
旁的不说,这一方往生被遮掩气息的本事就十分了得。
方才进于宅,一开始,王蝉瞧了床榻上的于母,没有发现端倪,只道那是寻常的粗布棉被。
往生被盖往生者——气息遮掩,鬼炁迷心,她险些没有察觉到,床上的于母早已死去,甚至,尸身都出了尸斑。
法宝召回,疾如风,快如电,轻易追不上,这会王蝉肉体凡胎,缩地成寸自然难以追上。
也不敢轻易脱壳出元神,万一神魂在外,肉身有损,那就糟糕了。
空空和尚也知道此事,这才放心召回法宝,甚至在人前露了声。
不过——
他不知的是,养石人能走石中界,一脚一踏,以石为媒介,能去千里地。
王蝉丟了块石头在陀罗经被中。
……
“你们在这儿等着我,我很快便回来,你们别乱跑。”
“姐——”谢邦直只来得及喊了声,就见王蝉朝自己脖子上挂的小石子上一点,落了一道灵。
下一刻,王蝉也不在此处。
谢邦直瞪眼,“人呢?”
他眼睛眨都没眨,表姐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一下就不见了?
“咴律律!”
谢邦直忙低头看去。
只听一声马儿啼叫,流光一晃,石头中跑出一小马灵。
虚空之中,马儿越跑越大,鬃毛飞扬,四蹄矫健,落地时成骏马模样。
此时脖子一扬,前蹄刨地,撩起黄土阵阵,瞧来时机灵又威风。
谢邦直顾不上王蝉了。
“哇!小马——”
“哥,快瞧快瞧,是我的小马!好威风,好威风啊!”
平时时候,小马灵只有巴掌大呢。
谢邦直又叫又跳,炫耀着心爱的小马灵,这会儿真是高头大马,将军的马儿都不如它神骏!
“知道知道。”谢邦采有些惧屋子里躺着的于母,草草应了声,抬脚想走。
但这马儿像是得了什么交代似的,机灵又通人性,瞅着他走,马嘴一张,咬着谢邦采脖颈处的衣领就拽了回来。
回头一瞧,黑黝黝的眼里都是不赞同。
咴律律一声叫,似在责备谢邦采乱跑,给它添了乱。
“哈哈哈,挨骂了吧,阿蝉唤它瞧着我们别乱跑呢。”
马背上,谢邦直骑在上头,威风又快活地喊着驾!驾!原地不动弹也高兴。
谢邦采:……
他两眼无神蹲地,他今儿到底来凑什么热闹呀。
糟心!
……
小勺山。
松涛簌簌响,树下,空空和尚停了诵经。
“出来吧,陀罗经被已来,咱们也该走了——”
他睁开眼,瞧着远处那如光梭而来的陀罗经被,笑了笑,抬手一按斗笠,袈裟一扬,正要将槐树下的尤家姐妹唤出。
陀罗经被中,于孝宗被裹在其中,两眼死瞪着树下的大和尚。
见到这一幕,空空和尚颇为意外。
这小子的命倒是够硬,往生被裹亡者,裹了这一路还有气儿?
倏忽的,他心头一阵的巨颤,身上的汗毛立起,像他头上那繁茂的松针坚硬刺人一样。
这种感觉——
过往逢生死一线时才有!
不好!
空空和尚暗道。
只见气劲一起,袈裟激荡。
但已然来不及了。
“困!”
只听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随着话落,一管月光石凝三光,言随法行,落笔囚牢。
空空瞪大了眼睛。
也不知来人如何做到,法宝和他心意相通,明明只卷了于孝宗一人,这会儿,内里却破开一道光,光将黄底金印的陀罗经被绞烂,此时化作一道道流光箭矢,如囚笼铁柱劈头落下。
须臾,小勺山这一处的松涛声成巨浪,而空空和尚便是那被拍浪的小船。
在他反应过来时,人便被困在了树下,保持着要起身的模样。
王蝉落在不远处,卷一道藤蔓将于孝宗缠回,搁在一旁的地上坐好,道一声歉。
“方才委屈你了。”
往生被卷往生者,于孝宗被卷在其中可不好受,更因怕大和尚察觉,王蝉落灵护着他时,都不好护太多。
这会儿,于孝宗面上都透着青。
等事了,得晒好些日子的太阳,驱一驱这往生被浸染的阴炁才行。
于孝宗没有说话,死死盯着槐树之下。
那儿,尤家姐妹的身影一半在木中,一半在木外,身影幽幽。
还有什么闹不明白的,二人是鬼不是人。
……
槐树落叶,树枝光秃,鬼藏其中,树荫莫名有繁茂之感,王蝉多看了几眼。
不愧是木鬼之树,最是庇护阴鬼。
她收回目光,视线落在囚牢中的空空和尚身上,颇有几分好奇地打量了这人几眼。
有些胖有些黑……
唔,许是肉吃多了,皮肤也不是太好。
只见长眉半黑半白,低头敛目时有分慈悲,抬头却虎目精光,面阔口方,眼角处的纹线深,瞧着像是常笑的。
要不是穿着袈裟,带着串长珠,还真不像和尚。
空空也在看王蝉,常带豪爽笑意的脸绷着,没有了半分笑意。
袈裟下,五指敛成鹰爪,探上如铁柱的囚牢,暗暗蓄力,想要摧毁这困笼。
这一蓄力,他顿时心惊不已。
灵入其中竟如泥牛入海,隐隐能感觉天上三光星阵压势而下。
他劲大,势便又压来。
处在其中,他如一叶扁舟在茫茫无边际的海上,随浪而动,一着不慎的功夫,浪大拍来,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空空和尚目露骇然。
小小年纪竟有如此造化!
王蝉弯眼笑了下,腰间还挂着方才在摊子上买的两个实心竹的两笑脸。
只见实心竹相碰叮叮作响,瞅着像添了两张大笑脸,更添几分和气。
“大师不肯见我,我便来看大师了。”
空空和尚面色铁青,好一会儿才寻回自己说话的舌头。
他哈哈笑了声,一甩袈裟,重新坐回树下的大石头上,再抬眼,是慈悲人瞧后生人的欣慰。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阿弥陀佛,贫僧法号空空,小檀越如何称呼?”
“王蝉。”
王蝉咋舌。
难怪能哄了年幼的赵大山一愣一愣,亲自追上人将牛儿送上,这和尚变脸的功夫强,做戏的功夫也厉害!
唱念做打,样样精通模样。
王蝉——
空空和尚咀嚼着这名字,尤其是王这一姓氏。
星阵如钟罩世,护世许久,但事有双面,星阵拒诸邪在阵外,也因这护世之阵,天下灵能枯竭。
这些年,内里外劲之下,星阵有所损毁,各地怪事频出,灵也多有逸散,天下玄门术士又起。
“王——倒是不曾听闻王家是何门何派。”
王蝉没有搭话。
“哎哟!”突然,空空和尚抱着脑袋叫唤了一声。
王蝉看去,就见于孝宗咬着牙,红着一双眼,这时从槐树下收回了目光,捡了个拳头大的石头朝困笼中的空空和尚砸去。
困笼困内里之人,却不拒外力从外砸入。
于孝宗自小寡母养大,家里贫穷,馋一口饭吃得自己想法子去讨。
山里打野物,水里扎鱼,养得皮一些野一些,不受欺负还能讨些吃的,因此,他的准头练得很是不错。
这一拳头大小的石头,一砸就砸了中。
空空和尚头上的斗笠被掀翻,露出戒疤,再在光头上添个包。
“我和你无冤无仇,为何害我于家,为何害我阿娘!为何为何!”
于孝宗悲愤,想起床榻上于母死去的模样,心痛难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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