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许多时候,凑近之人也没得个好处,偏生甘之如饴。


    “不过,碰了我的东西,死罪可免,活罪却不可饶。”


    话落,徐安卿倏忽地又冷下眼。


    只见本被他握在手中的筷子飞了出去。


    这一处除了风声,更有一道尖锐的破空风刃声。


    竹子削制的筷子如利刃,由上直下,以锐不可当地姿态,狠狠扎进了白师茂握着酒葫芦的手。


    “啊——”惨叫声起。


    十指连心,当下,白师茂便痛得不行。


    他大张着受伤的手,颤抖不停。


    “唔!”后牙槽紧咬,另一只手紧紧地掐着受伤那只手的手腕,想让它停了颤抖。


    抬眸瞧去,眼里都是不屈服。


    饶是没骨气的白师茂,在仇人面前,他也不想露了怯,失了胆。


    “有趣有趣,你这样没骨头的人,这下倒是有点骨气,这双眼睛看着添了几分血性,不错。”


    “不过,我生平最不喜欢别人这样瞧我了,为官时是这样,做山长时更是这样,你该恭敬一些。”


    夸赞的话才落地,转而话锋一转,又换了话头。


    只见徐安卿勾唇笑了下,一响指,那扎进皮肉的筷子如得了指令,倏忽地一下又飞出,拔出流血如注。


    “啊!”白师茂受不住了。


    他痛得不行,整个人打着摆子,像是筛糠一样,最后支撑不住一样,冒着满头的冷汗,“砰的”一下,膝盖一弯,瓷实地跪了下来。


    酒葫芦无人接,落在了一旁的地上。


    只见就葫芦滚了两翻,白玉一样的瓷身倒是没有碎,只瓶口没有拧着。


    瞬间,酒葫芦里有潺潺的酒香倒出。


    清冽的酒沾了泥,泥土湿润,裹了白玉葫芦沾上些许泥垢。


    白玉的质地,通体圆润白净,因此,那些泥也格外的扎眼。


    徐安卿的目光在酒葫芦上停了片刻。


    “和尚,今夜你约我出来,道天上青龙、明堂、金匮,天德、玉堂、司命六星星宿值日,是难得的良辰吉日,说是寻蛇丹的好日子——”


    他顿了顿,转头瞧空空和尚。


    “这就是吉日?”


    如今蛇丹何在?


    遇到晦气之人,他这酒葫芦都毁了。


    空空和尚瞧出了他眼底的嫌恶,也听明白了他未尽之言,不禁诧异。


    “这酒葫芦你不要了?”


    不是当大宝贝一样的东西吗?说不要就不要了?


    徐安卿冷哼,“白玉有瑕,不要也罢。”


    瑕?


    瑕在哪儿?


    空空和尚盯着酒葫芦瞧个不停。


    怕不是被人道出了酒葫芦的出处,徐檀越这读书人的面子挂不住了吧!


    啧啧,也是个假正经的。


    空空和尚了然,心中嘀嘀咕咕。


    他将最后一口面呼噜干净,又喝了碗底的热汤,拍拍肚子,暖和舒畅得不行,拿了桌上的斗笠,正待弯腰将酒葫芦捡起,面上带几分喜滋滋的笑意。


    这东西该归他喽!


    美酒有什么错?葫芦宝沾些许泥,回头搁江中洗洗,那泥不就掉了?


    大江滔滔,别的不说,就水最多。


    说什么白玉有瑕——


    啧,穷讲究!


    “我的!是我白家的酒!”


    这时,沾了血、皮肉翻出的手抢先一步,一把将地上的酒葫芦握住,似是不知疼了一样。


    白师茂抬头瞧空空和尚,一双眼像困兽,凶狠又焦灼,恶狠狠地将和尚探来的手甩开,护住酒葫芦在胸前,色厉内荏地低吼。


    “谁也别想再将这东西拿走,它是我白家的酒,我闻得出来,这就是我白家的醉仙酿,错不了,错不了……贼,你们都是贼。”


    空空和尚避了他拍来的手,粗眉挑了挑,紧而起身,双手合十念了声佛。


    斗笠之下的目光有悲悯。


    “人这一生来时空空,走时也空空,檀越将死,又何须执着于这一外物。”


    “看开一些吧,心中无牵挂,无执着,死时方可登极乐界,阿弥陀佛。”


    他伸手,掌心朝白师茂伸去。


    无用之物,他可帮忙收着。


    “不,这是我的,我白家的。”白师茂摇头。


    看不开!他看不开!


    十指连心,伤在手上自是痛达心口,碎肉翻出,白骨隐隐能见,白师茂还是将酒葫芦握得紧紧。


    他的目光从酒葫芦一路往上看,慢慢看向了徐安卿,一眼一眼的剜过,眼中是悲极,痛极,恨极。


    就是这人——


    就是这人毁了他白家,更毁了他的一生!


    要不是这人,他白家不会酿不出美酒。


    酿得出美酒,他白家就不会倒,他白师茂便也不会缺银子,不会穷困潦倒,那他就还是醉仙楼一掷千金的少东家——自然就更不会猪油蒙了心,将自己的媳妇典了出去,就为了去换那些黄白之物。


    笑娘——


    笑娘——


    笑娘——


    他就还和娘子一道,是建兴府城人人称赞的鸳鸯一对,神仙眷侣一双,他会做个好相公,甚至、甚至是好阿爹……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有泪从眼里落下,白师茂泣不成声,“笑娘,是我错了,我白师茂对不住你……笑娘,阿萍,阿萍……”


    ……


    “儿啊,你听,他又在哭阿萍了。”


    不远处,炉火之前的老太太拉了拉许广锋的衣袖,瞅着白师茂,眼里有不落忍之色。


    可怜人喏,上回在建兴城中的市集也这样,醉了哭阿萍,拉了她个老婆子就以为是娘子。


    羞得她哟,老脸都笑得起褶子喽。


    眼下伤成这样了,跪在地上了都还在念叨着阿萍。


    阿萍,笑娘……想来,这汉子记挂的娘子就唤做笑萍吧,是个好听的名字,听着还有福气。


    老太太叹了一声,“不管是什么错,悔成这样,说来也是性情之人。”


    一旁,许广锋像见了鬼一样瞅他娘。


    “可怜啥,他哭成这样,又念叨着对不起,可以想见,当初他是真对不住他口中的这个笑娘。”


    悔成这样,还不知道怎样害了人家呢。


    几声对不住,几串眼泪,再来一些失意怅惘,就能抵消别人受的苦了?


    “什么人的眼泪,竟金贵成这样?娘,我是闹不明白,也不赞同你这话的,有因有果,如今悔成这样,得了恶果,定是先种了恶因,再怎样也是咎由自取。”


    “这——”老太太愣了愣,不想还能这样理解,她一拍老腿儿,对自家儿子赞不绝口。


    “儿啊,你这话说得好生有理啊!娘老了糊涂了了,脑袋不中用,方才都想岔了,只哭几声是没啥可怜。”


    许广锋不以为意,“你儿子说话什么时候没道理了!”


    “好了好了,都别人家的事儿,咱就别凑热闹了,瞅着时辰差不多了,应是没什么客人,天又这样冷,一会儿客人走了,咱也把摊子收了吧,早点归家。”


    许广锋和老太太说着家常话,眼角的余光却去瞧空空和尚和徐安卿。


    他面上不显,心里却有焦灼。


    也不知这吃面的客人是何方神圣。


    白师茂缠上人时,许广锋心里惊了惊,正想上前将人劝走。


    毕竟是他的面摊,他算东家,一个乞丐样的人凑饭桌前,瞧着就是扰客,搅了人吃饭的兴头,怎么样都是他个做东家的不妥。


    不想,听两人说话间的意思,这云泥一般的两人竟是旧识?


    公子样的客人还不讲究,偷拿了乞丐样的汉子一个东西,害得人败了家业——


    脚步停下,多听了两耳,慢了一步,事情便到如今的局面。


    许广锋偷觑了眼白师茂受伤的手,暗暗扯住了老太太,不让她凑上去相劝。


    他瞧得分明,这徐公子好本事,一甩筷子,竹子样的木棍子都成了杀人的利器,穿透人皮人肉人骨,嗖的一下,筷子又拔了出来,血糊糊地拉了他摊子一地——


    吓人得很!


    【将死之人,就且不计较,饶了死罪,受一些活罪。】


    那他呢?


    他和阿娘在一旁也听了些许只言片语。


    这样面善心狠的公子,就像他老家不叫的狗,一咬就咬个狠的,大的。他和阿娘知道了公子的龌龊事,会不会也被变成将死之人?


    不不,干脆是死人——


    许广锋愈想,心里愈是惴惴。


    过往瞧过的戏折子涌上心头。


    有内情,有凶案的戏折子里,最常出事、也是最先出事的是谁——必须是听了不该听的话的店小二啊!


    街头支摊子的面老板,这和店小二不一个道理吗?


    两人都做着擦桌、端面的伺候活儿,笑脸迎客来,再笑脸送客走的——


    那厢,徐安卿也抬眸,朝着许家母子瞥了一眼。


    只见他手指扣着桌子,垂了垂眉眼,不知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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