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仍然急雨,这样一耽搁,它行得慢了些。


    水下淤泥堆积,江中流水淌得慢一些,两岸的水线愈发高了。


    “嘿,得做正事儿了!”


    大白蛇摩拳擦掌,急急又往水底钻去。


    它遇泥通泥,遇石则尾巴一甩碎石,霎时,除了风雨雷鸣,江中奔流的巨浪声,这一处更有隆隆的巨石声。


    城中的人更不敢冒雨出门了。


    白蛇一路行一路走,卷了流水中的巨木和山林动物到两岸边,浪里浮潜着它的身姿,大大的一条,像白色的玉带。


    浑浊的江水都有了光彩。


    王蝉瞧到,虽然它颇为疲惫,但偶尔冒出江面的蛇头却隐隐有光。


    这是蛟角。


    龙君怜人,也怜山中生灵,随着推浪和通泥,翻腾在水中的白蛇已有龙君的姿态,蛇头冒角,长身露爪,江浪之中莹莹若有光。


    可是为何呢?


    那一份疼又是怎么回事?


    王蝉从水幕中分了一份心神在巨石上头,只见巨石冰冷,巨大的身子从山上蜿蜒而下,瞧着是蛇走山林,临江探水,但蛇头却碰不到江水。


    不论潮涨还是潮落。


    如巨蛇化蛟龙,差了临门一脚,万事成空。


    ……


    水幕中,巨蛇所行颇为顺畅,一走便到了建兴城外的嘉郁江,在入了那一片江后,一切都变了。


    巨石山下。


    “烫!”小白蛇没劲儿,“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岔子,一开始我还没有太大的感觉,就也没有在意。但入了嘉郁大江,越行水程,我越觉得身下这江水烫得很。”


    像是入了滚水,又像是入了油锅。


    它就在里头煎熬。


    似是应征着小白蛇的话,王蝉瞧到,水幕之中,巨蛇在江浪中陡然翻滚,似是承受不住什么一样,蛇眼红了去,长条身在水浪中拍打,抖动莫名,击起了一个又一个高浪。


    电闪雷鸣,大雨滂沱而下,江浪随着巨蛇的翻滚,一排又一排地朝岸边扑去。


    流水所过之处,稻田被淹,屋舍被毁……水势无情地裹着还未来得及反应的人们淌远,哀嚎呼救不断。


    江水浑浊地卷着淤泥而来,路边的树都被拔地起……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大坝毁了,江水中淌着许多苍白的人。


    只见个个肚子鼓涨,仰着面朝天随着水流一道淌。


    猪、鸡、羊……带毛或没有带毛的牲畜一并淌在水中。


    在水火面前,人和牲畜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一样的渺小。


    洪水过后是瘟疫,到处都湿漉漉的,黄泥淌了一地,死禽和死人遍布。


    时值夏日的季节,雨过是艳阳高照的日子,热气一熏腾,整座城如蒸笼一样的湿热。


    伴随着无数的尸臭。


    王蝉瞧到,无数的人病倒了,哀嚎声遍布。


    狼狈和麻木在人的面上,呈现一种世间顷刻颠覆的荒诞。


    黑心的粮食商哄抬粮价,为了一碗稀粥,无数人打破了头,流血淌泪,褴褛着衣裳蓬松着乱发,在角落里嘶哑着嗓子朝天哭。


    “天爷啊——天爷,你睁开眼瞧瞧,这叫我们怎么活,怎么活啊!”


    “阿娘,阿爹,你们在哪儿?呜呜,我好怕。”


    “阿爷,阿爷--”


    ……


    巨石山脚下。


    小白蛇将自己缩得更紧了,蛇眼里甚至盈了泪。


    “……来了个道人,一手拂尘,他在江边设坛,祷告上天诉我罪状,引雷擒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下那灼热如油锅一样的水不再有,那抓心又挠肝的疼也不再,行水的大白蛇发红的眼平静,从深深的水底浮上江面。


    再看这一片水域的乱象,整条蛇却傻了。


    “不止人,还有山里的动物……水中到处都是浮尸,都是我,都是我的孽。”白云阶哽咽。


    “终究是我没有抵过化蛟龙的疼,是我将行水一事想得简单了。”


    “也许,我没有救下许四文,一开始就预兆了此次行水的不吉,我那时就该多想想的,我却不知道,还淌着水将他送远,大言不惭地应一句龙君,说我一定给他带话给阮小娘子——”


    “我还害了那么多的人……没有脸,当真是没有脸。”


    家园被毁,人颠沛流离,城中瘟疫重重……种种种种,白蛇在天雷勾勒中瞧了个分明。


    它不信自己会失智,瞧着结局,不信也得相信。


    王蝉瞧到,水幕之中,大蛇竟没有太多的抵抗,神情茫然中带着自毁自伤——


    如引颈就戮。


    王蝉知道,山中清灵造孽,它成龙君的道心都毁了。


    随着道人的拂尘扬起,悬浮于江面上的朱砂黄纸雷符成雷阵,天上本就未停歇的惊雷被引下,带着毁天灭地的姿态,劈断了白蛇化出的蛟角和龙爪。


    很快,半蛟之身的灵血将江水染红。


    ……


    “今有恶蛇化恶蛟,兴风作浪,毁半城百姓,致瘟疫重重,民不聊生,犯罪行累累……”


    “有我广厦一脉,荫庇世人,劈恶蛇,斩恶蛟,断其修行之基,毁其根骨,以其灵强世间七曜之阵,以其骨血赎万千血孽,今生今世,来生来世,恶蛇无成蛟、成龙一日——”


    “诛!”


    道人冷着脸,只见唇一翻,一句诛字起,雷霆倒灌而下。


    雷霆之下,白蛇灰飞烟灭,残存的灰被风卷往它出生的山林,落在岩石石壁上,凝成一条出山探水的巨石蛇。


    临水却不得水。


    困龙无生机。


    “是天惩,如此之大的雷霆,是天惩啊!”


    城中无数的百姓欢呼,庆幸恶蛟被除,又以钦佩又依赖的目光看着广厦一脉的道人。


    “天爷,天爷还没有丢弃我们,有道爷在,有道爷在啊!”


    “对对,求道爷救我阿娘,救我阿娘!”


    “救我妹妹,道爷也救救我妹妹,她病了,她病了,给我一碗粥吧,就一碗稀粥——”


    一个狼狈的阿姐爬着往前,不敢行太远,又回头护气息微弱的小妹,扭过头瞧道爷,黑黑的脸上眼睛很亮,挣扎着希冀恳切的光。


    “我只要一碗粥就行,热乎的,不用太稠,带点儿米粒就行……道爷,神仙爷爷,我不贪心的,我一点儿也不贪心。”


    “唉,痴儿,她已经死了。”


    道人拂尘一扬,气劲起,将涌上来求生的众人推远。


    风将他的道袍摇摆,如仙人临世之姿。


    他的身影转眼便到了江上的一艘乌篷船上,站于船头,负手而立看向远方,最后一指指着天上的七曜星阵。


    江声滔滔,桨声欸乃。


    他的声音如有洪钟加持而来。


    “莫怕莫忧,数百年前,玄川真君在人世布下护世星阵,只要此阵在,世间无妖邪可侵。”


    “我广厦一脉承玄川真君之志,世代护阵,定不容诸邪肆掠。”


    “如今恶蛟身死,灵化入星阵,又可保我人世百年。”


    玄川真君——


    玄川真君庇护世人?


    “听到没,道爷说玄川真君庇护世人呢!”


    一时间,城中玄川真君的庙宇香火又旺了许多,富户忙不迭地筹善款,在城中又起了几座观庙。


    塑金身,供香火。


    ……


    巨石山脚下。


    白蛇:“不知为何,那般雷霆之下,我的灵还有些许残存,我瞧着人世间兴了土木,殿宇一座座起,城中也多是香火的烟炁,但我心里却难受得紧。”


    “他、他们为何不多煮些粥,多熬些药。”


    那样,也能多救下一些人。


    王蝉依着白蛇的残灵,像一阵微渺的风在城中刮过。


    人果真是万物之灵长,轻易打败不得,不过是一段的时日,建兴府城城里城外多了多处的观庙。


    她才来建兴时,便觉得码头处建得颇为豪华气派。


    江岸边有大块大块的青石垒就,一座座高楼连绵而起,望江楼高又巍峨。


    今日一看旧事,原是起于这时。


    白蛇淹水,道人如仙人临世,斩蛇妖恶蛟于危难之际,如降神迹。


    高楼可摘星,高楼可触仙。


    楼高心诚,可通天敬神。


    天上当真有护世大阵,离得近一些,定也能保自家平安。


    ……


    动荡灾难时候,人力就不值钱,一口饭便能哄得人熬了心肝脾肺去做事。


    挑石扛木,挑沙垒砖……


    人如蝼蚁,人命亦如蝼蚁。


    更有恶商欺人,一口粮便喊到了天价,辛辛苦苦忙到尿血,只囫囵着半个肚子温饱。


    富户却富得愈富,家中人力更甚,家宅更丰,大发灾难之财。


    这是——


    王蝉被百年前,茫茫城中一景吸引,停留了片刻。


    “大家大家,大家都听我说!”


    只见一穿着灰袍,头缠布巾,稍微有些矮胖的中年男子在人群中大声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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