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娘当初说得对,你就不能嫁!事事让娘们冲前头,窝囊!”


    钱香月侧了身抹了眼泪,怨自己命苦,早早就没了夫婿,是个寡妇命。


    又怨自己糊涂,被人哄几句就又黏糊糊地掰扯不清。


    要那时还做着陈家媳妇,明礼是遗腹子,她也早跟着老两口进城过好日子了。


    哪会像现在这样,自己苦,明礼也苦。


    陈厚财抹了把脸,把唾沫抹掉,“说话就说话,啐人做甚?”


    “你那时只说了为明礼好,我能不搭手吗?我是真没想到——嗐!”


    陈厚财又说了两句,也唬了脸。


    “行吧行吧,你怎么说我怎么认,行了吧。”


    钱香月气了个仰倒。


    就这态度,就这态度!


    回回都如此,回回好似她无理取闹,他委屈认下。


    “那我们去找那老婆子?”陈厚财问。


    他若有所思,“也是,他明德有贵人,咱不是没有,他将咱们的明礼给整成这幅病恹恹的模样,可不能就这样算了,再说了,鬼这东西邪门,明德要是害了县里其他人怎么办?”


    “都自家人,得拘着孩子行事。”


    能知道以马蜂窝克枉死的鬼,应也有法子克一克食炁鬼,就是没法子也不打紧,就多走一程路罢了。


    没法子就再回斧头村!


    陈厚财得了依仗,精神一振,话一下就变了。


    他将被背上的陈明礼往上又一颠,挪了脚不去车马行,改着去无妄寺的方向。


    ……


    不知不觉,天上飘了些鹅毛细雪,有几分寒。


    陈厚财走得气喘吁吁,后背沁出了汗,偏生外头还冷着。


    这外冷内热的,头都有些昏了。


    “到了吧。”他两眼冒星星。


    “快了快了——到了!”


    钱香月激动,一指指了前头一处巷子,“就那儿,过了这巷子,往右拐个弯,就到那婆子的地儿了。”


    “娘,什么东西好香呀。”


    不知什么时候,陈厚财背上的陈明礼醒了过来,脑袋搁在陈厚财的肩膀处,冷不丁地冒出了一句话。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儿哎, 你醒了?”


    钱香月欢喜,上下手地摸了人脑袋又去摸手,把陈明礼当个小娃儿。


    瞧着他的精神头好了许多, 庆幸不已。


    “祖宗保佑, 祖宗保佑。”她双手合十,冲着四面八方拜了拜。


    “你方才吓坏娘了,你那大哥也是,恁的性子紧——算了, 不说这事儿了。香?什么东西香,你是肚子饿了吗?”


    钱香月嗅了嗅空气,没有嗅到什么香气, 倒是吸了几口凉气。


    飘雪的冬夜,鼻子都能冻僵了去, 用力一嗅炁, 寒气从鼻子咕噜到肺里, 一冷一热, 激起鼻涕潮乎黏腻。


    “再等等,再过几个时辰天就亮了, 娘知道无妄寺附近有个棚子,里头卖的面线糊特别的香——”


    “到时暖暖地吃上一碗, 再来几个炸得香酥的润菜饼,多吃一些, 你这虚症就能好了。”


    钱香月絮絮叨叨, 后怕着险些失去爱子, 也排遣今夜受到的惊。


    一旁,陈厚财背着儿子,陈明礼在他肩膀处突然的出声, 口鼻间有气吹出,在他的耳朵处泛凉。


    莫名的,他心口一紧,竟有些不敢回头。


    “真有香味,你们都闻不到吗?”


    陈明礼被香气馋着了,这香幽幽只一丝,却又霸道,他像是格外缺这东西,嗅到这滋味便控制不住要去寻。


    “爹,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陈明礼挣扎了两下,从陈厚财的背上下来了。


    “成成,你慢点儿,不行了再唤我和你娘。”


    行了一程又一程的路,陈厚财本也累了,顺水推舟地就将人放了下来。


    “香、真的好香。”


    陈明礼踉跄了两下脚步,朝巷子里走去。


    钱香月本来要拦着,但见他走的方向正是自己要去的地儿。


    那给她说了马蜂窝克魂法子的婆子,就住在这条巷子的后头。


    钱香月和陈厚财对视了一眼,没有拦着人了。


    两人提着灯笼跟了进去。


    巷子有些窄小,约莫两人的宽度,地上有积年的落叶沉积,混着泥土,有着难以言说的烂泥腐败味。


    入了巷子,风好似都有了形状载体,在巷子里凝成了一条狰狞的长蛇。


    獠牙一张,将灯笼摇得簌簌呼呼而响。


    人的影子倒映在巷子的两壁,张牙舞爪成陌生模样。


    钱香月心下一提,正待紧张,瞧到前头的屋舍,眼睛亮了亮。


    “那儿那儿。”她抓了抓陈厚财的胳膊,一指指了前头掌着一盏灯火的屋舍。


    “那婆子的屋子就是这处。”


    豆大的烛火给了人安慰。


    野兽惧怕火,而人类生来便向往明亮。


    火起,锅灶里腾升起烟气,炊烟袅袅腾空,这是千数年刻在人魂中的记忆,是温暖合乐的触感。


    钱香月一行人没有注意到,这点灯烛漾着的光,带着些许的青幽。


    冬风呼啸而来的夜晚,阴阴冷冷,便是那一处宅子都藏在了黑夜的阴影之中,像一头蹲地的巨兽。


    窗棂是它张合的眼睛,紧闭的大门是它的嘴巴。


    倏忽一下,门无风自开。


    犹如野兽张开了嘴。


    只听“吱呀”一声响,木门摇晃几下,老旧又让人牙酸。


    冷不丁的,这一幕有些吓人。


    “要不,咱还是走吧,”钱香月打退堂鼓,“明儿天亮了再来也不迟。”


    “走什么?”陈厚财腿正累着,“都到地儿了,你何人谈事,我正好歇歇脚。”


    大门一开,就能瞧到里头摆了张方桌,四面具有一条长凳。桌面一盏烛台,只大拇指长的灯烛被点燃,红色的烛蜡,涓涓泣着烛泪。


    钱香月多瞧了几眼,莫名想到了陈明德断母子情时淌下的血泪


    也是这样的红,一颗颗地滚落。


    她怔愣了下,许也是烫的吧,哎,没法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可肉也分薄厚,明德没了,她更得想着明礼了。


    可恨他们都不知道她这一颗做母亲的心。


    “嗅到香味了?唉,又是一个没心肝的。”长条桌边的婆子拿着一个什么东西,锤了锤背,转头朝人瞧来。


    “香,好香啊。”陈明礼喃喃,像被迷了眼睛一样地抬脚往前。


    “不,不能去!”


    钱香月和陈厚财两人瞧得是目眦欲裂.


    只见桌上那道烛火的光愈发地发青,光晕将这一处宅子扭曲,一并扭曲的还有和钱香月有过一面之缘的婆子。


    她咧着豁了牙的嘴笑,缺了牙的地方黑黑的,嘴角失了脂肪支撑的皮肉有些瘪。


    青幽灯烛之下,时光在她身上倒退一般,她愈发的年轻貌美。


    背直了挺了,桃腮粉面,乌发如瀑,瞧来时眼波流转间有勾人的魅意。


    她微微吐舌,有阴炁缭绕口鼻之间。


    “让我瞧瞧,这心肝是缺了几斤几两?”


    钱香月和陈厚财惊恐得不行,却像是被人禁锢住了力气和嘴巴,只能瞪大了眼睛,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儿子陈明礼迷了心一般的往前。


    嘴里嘟囔着好香好香。


    而桃腮粉面的女子手中的那物抵着陈明礼的下巴,唇微微凑近,眉眼微垂,吐气如兰一般。


    有冷炁入了陈明礼的口中,更有一颗心肝从陈明礼的口中被吐出。


    红红的心肝带着血肉,热气还在,血滴答滴答流下。


    心肝落在女子手中的那物,她挑眉一看。


    “一两?我没瞧错,这心肝果真是缺斤少两了。”


    原来,那物竟是称量的戥子。


    她伸手一接心肝,在桌上的烛台上一炙一烤,烛火都染上了诱人的香气,陈明礼将死的鼻尖缭绕的香炁愈发浓郁了。


    对,就是这香味儿。


    似是又嫌恶这缺斤少两的心肝,女子摇着头又将心肝塞回了陈明礼微张的口中。


    “香、香——”


    陈明礼脸上挂着幸福异常的笑容,像做了这辈子最幸福的美梦。


    他微微鼓涨着肚子倒地,笑容僵在了面上,整个人直直挺挺。


    “明礼,我的儿啊!”


    钱香月失声痛哭,一旁的陈厚财吓的是两脚打摆子,惊恐着眼睛瞧前头的女子。


    女子的戥子也靠近了他的下巴,凑近微微一嗅,又松了手,面上挂几分遗憾。


    “可惜可惜,虽然心肝少了些,但勉强还有些斤两,倒是不好挖出来称量称量——便宜你了!”


    似是感知到什么,女子丢了手,一阵飓风起,将屋子里的烛火灭去。


    只见桌上残烟袅袅,女子又佝偻成婆子模样,拿着戥子捶着背,身影一晃一荡,须臾就不见了踪迹。


    “哒、哒哒——”骨头踩在地上,有哒哒的声音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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