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指指了和老狗亲昵玩耍的冯天游。


    “此子丧母又丧父,伶仃孤苦留在世上也是苦,稚子无辜,何苦受这个罪?”


    “罢,九龙山那一处应地的童男,便是他吧。”


    声音很轻,带几分怜悯,风一吹好似便散了。


    “手法做得好看一点。”


    “是,老爷。”


    ……


    青玄宫。


    冯知州回忆,“那马车制得好,四马拉一辆车,车子走在灰扑扑的路上,那路好似都添了几分光华。”


    “车队里来了个管事,好声询问了我们一番,说话温和有礼,又是送了些干粮,又是送一些炭火和驱寒的药包,惹得叔叔阿爷他们感激得不行。”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这等境地,一些零碎的善意便让人感激涕零,恨不得将心肝肺都掏出来,表一表亲近之意。


    车队管事是个圆脸的老头,一直带着笑,和气得不行。


    一番安慰后,烟霭村的人都感激连连,只须臾的功夫,便合乐得像十几年的乡亲。


    “没差没差,你们推着板车,我们驾着马车,风大雪大,不都是在破庙躲风躲雪?我们主人说了,天地宽阔,这啊,是同为夜逢风雪的可怜人。”


    破庙躲风的地方,在管事的口里一说,是两方人的缘分。


    烟霭村的人相互一瞧,心情更舒畅了。


    都说富贵人都眼高,哪呢!


    瞧,他们便碰到好的了。


    “天可怜见的,还这般小,阿爹竟被猛虎吃了?”管事瞥了眼冯天游,面上有同情不忍之色,连连道可怜。


    “以后该怎么生活?靠着阿姐?可我瞧这姐姐也小啊,照顾自己都囫囵。”


    话锋一转,他对着烟霭村中的一汉子道。


    “万幸阿爷还在,也还有你这个伯伯,以后家里就靠你这个顶梁柱了。”


    “得辛苦喽!”他状似感叹,“女娃娃好办,寻个好人家,一副嫁妆便嫁过去了。”


    “过日子嘛,谁都不容易,嫁妆薄点厚点,都是心意,心意在,这礼就在。”


    “男娃就不行喽,得帮忙着娶媳妇,备一点薄田,不然,回头旁人一看,嗬,家里什么都没有,都得说你这做伯伯的不行,刻薄,没有顾着早死兄弟的孩子!”


    冯伯伯尴尬,“都分家了,得——”顾着自家。


    “是是,先儿是分家了,可阿爷还在呢,”管事眉头一皱,不是太赞成的模样,一指旁边的老人,道。


    “不瞧兄弟面子,还不得顾着点阿爷的面子,一枝绵长下来的血脉,一处枯,一处丰,那可不成。”


    说罢,他又多瞧了几眼冯阿爷,叹他年纪颇大,照顾自己已然不易,以后还得牵挂着一个孙孙,果真世间最痛,莫过于白发送黑发,黑发下头还有个垂髫小儿。


    一连串话说下来,架得冯阿伯面有尴尬。


    一旁的冯伯娘心思浅一些,撂着一张瓜脸,眉眼间有几分刻薄。


    “怎么,老的跟着我们也就算了,天游和海棠也得我们操心?”


    冯伯娘一把拉了人到一旁,压低了声音,细细的眉毛一挑,瞅着有几分凶样。


    “我丑话搁前头了,咱自己还喝着稀的,没道理还得养着别人的娃——咱有自己的娃!”


    “我们没能力帮,以后老了,自然也不稀罕他们孝顺,当亲戚走着就是!”


    说什么多个孩子,不过是添双筷子的事。


    嗬!


    冯伯娘眼一翻,不以为然地嗤笑。


    男人不当家,爱大包大揽,没点本事还爱在外头装阔气。


    真要打肿脸充胖子,里里外外要操劳的是谁?还不是她这个当伯娘的?


    细细算下来,小孩要不要穿衣吃饭?病了要不要瞧大夫?大了要不要操心送哪处学本事?


    桩桩件件都是事!


    不沾手还成,一沾手,那就撂不下了!


    做得好,别人夸几句,做不好,谁都能嘀嘀咕咕、指指点点,说她这做伯娘的有私心,刻薄。


    人就不能有私心吗?


    她稀罕那些夸吗?


    再有,养孩子的事是这么好说的吗?


    呸!他们知道啥!


    养别人的孩子最要不得了,轻了重了都有说头,出力还讨不着好!


    不像自己家的孩子,血缘羁绊,昨儿才骂,今儿又像狗儿一样颠颠跑来,不记仇。


    “让海棠养着,也十来岁的姑娘了。”冯伯娘撂话,“是她这做阿姐的责任。”


    冯伯伯也愁,“可那管事说的也在理,爹还在,咱撂着啥都不做,那也不成。”


    他心里也苦啊,“总归得帮着起一处屋子,两家挨得近一点,彼此有个照应。”


    “问题应该也不大,海棠手上应也有些钱,实在不行咱再凑凑,阿弟就这条血脉了,总要顾着一点儿,等天游大些了就好。”


    起房子?


    说得轻巧,自己的房都没着落呢!


    冯伯娘正待说什么,听得后头小马车里有一阵压低了的哭泣声。


    一问,原来是管事的小媳妇才没了个孩子。


    赶路太急,路上雪大,孩子得了风寒起了热,熬了一夜,人就在怀里没气了。


    小媳妇心里苦啊,精神都恍惚了,这几日都抱着个枕头当孩子。


    清醒时哭,糊涂时哄枕头。


    “阿娘在呢,阿娘在呢,吃了药汤啊,咱就好喽,不苦不苦,娘给你煎蜜果子吃。”


    圆脸管事耷拉着眼,瞅了一眼那放了帘子的车马,一脸的心疼样。


    “我真是担心她,就怕她也哭坏了身子,回头和孩子一道去了。”


    冯伯娘撇撇嘴。


    听着嗓音,小媳妇还真是小,这管事好福气,老牛吃嫩草哩!


    下一刻,瞅见管事一直瞧着冯天游,眼神巴巴,有怀念也有感伤,更有慈爱。


    冯伯娘瞪大了眼睛。


    嗬,刚说小媳妇没的那孩子多大了?


    她的眼睛来回在两方之间瞅,心中暗暗思量,越想越妥帖。


    这一个没了爹娘,一个是爹娘没了娃,两方都有丧亲之痛。


    凑在一处,不正好成一家人了?


    果然,下一刻就听管事也有这意愿。


    “嗐,久哭伤身,再好的身子也熬不住这罪,这样,等雪停一些,我去乡下地里问问,看看能不能抱一个孩子回来。”


    冯伯娘按捺住激动,“抱孩子作甚?”


    管事叹气,“当我那早死的孩儿养,大夫给我瞧过,我啊,子息淡得很,得先头那孩子已是万幸,如今没了,今后了怕是没盼头了。”


    “抱一个养,当亲骨肉的养,我养他小,他养我老,真心待真心,不怕他没良心。”


    “虽然我只是个管事,算是奴仆,但主人家仁厚,别的不说,吃饱穿暖,我还是能给孩子的。”


    冯伯娘眼睛殷殷。


    别等雪停啊,就这下,现在就成!


    她的目光太过殷切,圆脸管事察觉,顺着目光瞧来,再在她以下颌以及努嘴的姿态,转头看了冯天游,眼睛微微瞪大,手好似都抖了抖。


    “这、这孩子要给我?能、能行吗?”管事眼里有希冀,又似难以置信。


    “行!”冯伯娘打包票。


    很快,她便说通了自家汉子,又说通了老爷子。


    她以为得费一些唇舌,不想,这事倒简单,只几句话的功夫,老爷子坐一旁的石头上抽了几下旱烟,沉默着点头,算是应了。


    冯伯娘意外,毕竟是自家血脉,竟这般容易许出去了?


    不过仔细想想,倒也能理解。


    他们一行人举村逃虎患,前途未定,不如跟着别人家走,起码有米有粮,还有个屋子睡。


    这么大的马车,这么多的骏马拉车,瞧着便是富贵人家,谁还能骗你个穷人家的小娃娃?


    便是管事的养子,那也是君王舅子三公位,宰相门前七品官。


    比地里头扒拉粮食的日子,好过多了!


    分别时,冯海棠不舍得了!


    “不行,我答应了爹要照顾好弟弟,去哪里都带着他!”


    冯海棠护人在身后,旁边,阿黄也龇牙咧嘴,有低低的吼声从喉咙里露出来。


    白牙红舌,虽是老狗,气势却足。


    管事一瞅马车,那儿,主人家的手探出,轻轻敲击两下,圆脸管事知意,这是要将人一并带走的意思。


    童男有了,童女也得有。


    丫头年纪瞧着大了些,不过事有两面,也有些好处。


    一对童男童女是同胞的姐弟,血脉相连,气运相通,更有利于判断那方地是否为福地。


    ……


    青玄宫。


    说起旧事,冯知州目光里有泪水闪动。


    “我和阿姐被带走,伯伯伯娘和阿爷他们都说了,我们是去享福的,才上车马不久,我们便晕了过去。”


    阿黄是条老狗,管事一行人见过好东西,吃肉都瞧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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