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病了的缘故,脑子有些混沌,文章不是写得太顺畅,王伯元提着笔皱眉头,好一会儿没落下只言片语,反倒让墨汁氤了一团,毁了一张好纸。


    熊瞎子绣花——


    嗬,这说的不正是他此刻模样?


    王伯元突然想起王蝉方才说的话,一拍脑门,这才反应过来。


    倒反天罡,倒反天罡!


    ……


    西市。


    天灰蒙蒙的,让人无端心里染上些许阴霾,心情不是太明媚。


    隐隐的,天空还有飘雪落下,洋洋洒洒纷飞。


    “下雪了呢。”王蝉伸手接了一点雪花,感受它落在手心的温度,甫一会儿,它便化了去,留掌心一点冰凉。


    行人行色匆匆,或是缩背、或是藏了手在宽大的袖筒里。


    但人却不少。


    “怎么瞧着,好像比前些日子还热闹一些。”到了西市,王蝉左右瞧了瞧,暗道这一处挤人,三九寒天都挡不住出门的人。


    “店家,今儿这般冷,不想府城的西市还这样热闹,不错不错,果真是府城大地方,我们东桔县那样的小地方比不上,唔,那话怎说的,拍马不及!”


    摊主老太笑应,“哪呢,这几日啊,也就我们西市更热闹一些,旁的地方也冷清。”


    王蝉瞧去,就见馄饨摊子上,客人点了一份热腾腾的馄饨,说着和她一样的看法。


    一撮虾皮,一撮紫菜,再来些葱花葱白,滚烫的汤头一浇,薄薄的馄饨皮如裙摆扬开,上头的肉鲜又咸。


    冬日里来一碗,快活赛神仙。


    说话的客人瞅着便是才从城外过来的,做猎户打扮,头带毡帽,身上挂的是狼袄子。


    年纪不大,只二十来岁模样,也许还没有。


    毕竟做猎户得风吹日晒,面上较常人更显粗糙一些,他还留了胡子!


    人饿得很,呼噜噜一口馄饨汤,也不怕烫口,再咬一口皮酥里嫩的芋头糕,眯眼畅快。


    “好,好吃!”


    说着好吃,紧着又大口咬下一口,塞得整个嘴巴鼓鼓,用力点头,以示自己所言非虚。


    摊主是个老太太,最是喜欢旁人夸她东西做得好吃,见人吃得香,谈兴上来,眼一眯,和人絮叨开了。


    “……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京畿来了人,不止洒金街的李宅被封了,城南那边的风月街也不能好好做生意,查得严!”


    “嘿,我们当然不要紧,我们小门小户的,又是正经人,不去那地儿!”


    “就是苦了那些少爷老爷,个个都被吓坏喽,呵呵呵,”老太眼角皮子一皱,嘲笑那些汉子孬。


    “像猫冬一样窝家里,这不,在家少不得要吃要喝,还得吃好喝好,管事婆子跑西市就跑得勤了。”


    西市,多是卖活鱼活禽,更有一些难得的野味在这一处,摊子也多是做寻常百姓的生意,讲究的是物美价廉。


    “风月街被查得严?”客人想起了什么,馄饨也不吃了,提起了耳朵。


    “那可不!”


    老太太神神秘秘,压低了嗓子。


    “大家都传,指不定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孩子被拐那地儿去了,又遭了大罪,这才一个劲儿地封查这风月街。”


    客人继续吃馄饨,“原是为这事啊。”


    老太太:“不为这事为何事?”


    客人:“我还道你们这儿也出了怪谈,我们东桔县也封了风月街,闹鬼呢,不说不说这事,吓人得很。”


    最后,老太太和客人都感叹,人呐,生来就分个三六九等,还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有点什么事,才能闹出波澜,要是穷人家,死个千回百回,上头也就埋个千回百回,半分无波澜。


    这一通查,风月街倒是查出了好些个苦主。


    或是拐,或是被人逼迫……迫于城里莫名的紧张气氛,以及不明朗的局面,事儿都被公正处理了。


    王蝉听了几耳朵,也不再睬这事。


    京畿裴家将裴由高的消息捂了,但一手难堵悠悠众口。


    雁过留痕,风过留声,谁也不比谁傻,虽然不明内里,城里的百姓也将事儿猜了个五六分。


    寒风凛凛,王蝉寻着人问了问老马的活禽摊,沿着小桥一路向西,倒是很快便寻到了。


    ……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将我们家老马藏住了?”


    “是你,一定是你!你把老马怎样了?你要是胡作非为,我、我去报官,我一定去报官!”


    前头传来喧哗声,妇人的声音拔高,刺耳异常。


    王蝉探头瞧去,就见前两日才见过的阿秀伯娘,这会儿激动得很,发乱了也不在意,眼睛里红丝遍布,瞅着她对面那一个男子像个大仇人,恨不得咬下一口血肉。


    要不是有人拦着抓着,她真会扑上去。


    便是这会儿拦着了,她一双脚也踹不停,手朝人抓去。


    “疯子,疯子!”被讨伐的人正是牛旺。、


    他狼狈往后一躲,避开了彪悍妇人踹来的腿,心中惊跳。


    好泼的贼娘子,好悬没把他子孙袋踹了!


    ……


    “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啊,我也才来。”


    “有知道的没,给大家会儿说说。”


    “我知道我知道,”有打一开始便在一旁围观的,听到旁边人问,兴致高昂,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他指着人,三两下便将事儿说了遍。


    “喏,这是马哥的媳妇,唤做阿秀嫂子,那一边则是牛旺的摊子,马哥和牛旺算同行,两人都是做活禽生意。”


    “阿秀嫂子的意思是马哥不见了,最后那一面说是要去跟牛旺,结果打那之后,人便没了消息——”


    “这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她急得嘴上燎火泡子,可不就找上牛旺要人了!”


    “为什么要跟着牛旺?”旁人不解。


    “对呀,牛旺有啥好跟的?”众人纷纷问。


    “嗐,偷师呗,谁不知道牛旺这小子最近拜财神走财运,这段日子,他的生意好得邪门!”


    “对对,我也听说了,赚好些铜钿,再这样下去,当初不肯说亲予牛旺的李家得毁青肠子喽!”


    知情的人继续。


    “也不知道牛旺哪里学来的养牲畜的法子,那肉啊,鲜得不行,洒金街的管事都抢着要,别的不说,方才刚出手了一只羊羔,两三家人抢着要,价比前儿的五十两还高五两。”


    “多少银子?”旁人惊诧,嗓子提高得几乎要破音。


    “五十两、不不,加上五两得五十五两银呢!”透消息的人掰扯手指头,两个巴掌都拍出来。


    “买走的是赵府的管事,那管事有个毛病,喜欢左边右边都一样的东西,刚那只羊羔生得巧,左边脸和右边脸一般般大,天生的公道呢!赵管事瞅得挪不开眼,牙一咬,喊了五十五两的价,羊羔就落他手了。”


    羊有羊角,这生得一般大小的羊角,打磨打磨,也能做一个不错的摆件。


    “五十五两啊——乖乖,”听的人都心动,纷纷出言,“不怪马哥心动想偷师,搁我啊,我也想偷学一两手。”


    人群嘈杂,有人数落马二一不厚道,想偷师,也有人表示,这般的大财,偷偷跟上想瞧一眼,倒也能理解。


    人嘛,哪个不是这样?眼红正常,秉着良心不耍坏心眼,有底线便成。


    “牛旺,这事是老马不地道,你要真将他困哪处了,还是把人放了吧,回头进官府了可不值得。”有人劝了几句。


    牛旺是个矮个子的汉子,眼睛颇小,瞧过去像鼠眼。


    听到这话,他当即瞪大了眼睛,为自己叫屈。


    “我怎么知道他去哪里了?嗬,自家做生意都来不及,我是吃饱了撑着才去睬他。”


    他赶人,眉眼都是不耐烦。


    “去去去,我还得卖活禽,这一笼子的货还没有卖完,你们杵在这,包圆我这货啊。”


    “别,你这鸡鸭鹅我们可吃不起。”大家也馋,但一想那银子,瞬间歇了心思。


    左右都是吃到肚子里,最后再五谷轮回,好吃不好吃,也没甚打紧。


    有人劝了钱秀珍几句。


    “大嫂子,我瞧那牛旺话糙,但这理儿不糙,他这生意一单值好些银子,和咱们可不一样,要当真是他捆了绑了马哥,摊上事,他多不值当啊。”


    俗话说,光脚不怕穿鞋的,便是这个理。


    人拥有的东西愈多,行事便也愈有所顾忌,牛旺财运正当头,何必摊上人命官司?不值当!


    “你——”人迟疑了下,还是道,“要不去旁的地方再寻寻?会不会去哪儿吃酒了?又或是去哪户人家的家里耍去了?”


    后头这话说得隐晦,是让钱秀珍想想,马二一是否有什么花花肠子,两日一夜的没回来,别不是去外头耍着去了。


    回头报到府衙,鸣了鼓告了人,结果苦主却回来,一问,去了相好处风流,闹一通乌龙事。


    往日,这样的案子不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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