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假借沉船一说,来个暗度陈仓。
他有张良计,她自也有过墙梯,裴老夫人准备进宫寻自己那做贵妃的女儿,好好敲打敲打自己这翅膀长硬了的儿子!
“老夫人,你先不急,急也是将自己的身体急坏,不值当。”嬷嬷忙劝了几声。
她瞥了暗卫一眼,瞧出他的欲言又止,心下发沉。
这沉船一事,只怕不假。
果然,下一刻,就见暗卫又行了礼,头一低,眼睛都不敢抬起。
“老夫人,沉船一事,暗卫一行人不敢作假,更不敢欺瞒老夫人。”
“这船、这船它真的沉了!”
裴老夫人起身的动作僵住。
好一会儿,她盯着下头的暗卫,声音发紧发涩,不放过一丝一毫的不对劲。
“真沉船了?你当知,要是欺瞒了我会有何下场!”
“属下不敢欺言。”
裴老夫人不死心,“好,天公不佑我裴家,这财宝本也是意外得来,损一些也无妨,十二条宝船,还剩几条?”
这——
暗卫不敢说话了。
“你说!”老夫人提了嗓子,“这十二条的财宝,沉了几条,如今剩下多少?”
暗卫低头,声音沉痛,“都沉了,一条不剩。”
“老夫人,老夫人!”
终于,听到一条都不剩,裴老夫人气怒攻心,一口气提不上来了,白眼翻了又翻,终于受不住了,捂着心口直挺挺地倒下。
财宝——
她裴家的财宝!
一条都不剩,竟然一条都不剩!
一旁的嬷嬷急忙将人扶住,心慌得不行,又是掐人中,又是松了松衣裳口,口中喊着老夫人,见人没反应,只阖着眼皮的眼珠子颤动不停,这下是又惊又怕。
她扯着嗓子朝外头喊道。
“快快,请大夫,快去请大夫!”
“快去——”
再瞧地上的暗卫,她气得不行。
这怕不是个榆木脑袋!
也不知道过来帮把手,要不是这人大喘气,一个事儿先报了喜,再报了愁,何止于让老夫人白欢喜一场?
十二条宝船的财宝啊,便是勇毅侯府都眼红。
“等老侯爷来了,有你好瞧的!”嬷嬷神情恨恨。
暗卫耷拉了脑袋。
他就知道!
“大夫呢?”
“还没,还没来!”
“快去请,快!”
勇毅侯府兵荒马乱。
……
与此同时,建兴府城。
“大夫来了——”
“头儿,我请了古铜街的大夫,别瞧人年轻,听说医术很是不错。”
暗卫迎着人进了李家的宅子,转而又上前,和等在里头的夜枫低语。
夜枫点头,“行,你多顾着点八公子那边,见着侯爷了,他时不时记起了自己是谁,又想起这些日子的事,这会儿正怒着。”
“是,我会看着八公子,不让他伤着自己。”
夜枫一点人脑袋,压低了嗓子,“傻,我是让你别让他伤了你自己!和其他人也说说,躲着八公子远一些,瞧住人就行,左右侯爷在,咱们别担责。”
下属摸头傻笑,“是!”
……
屋子大门打开,背着药箱的朱士元有些紧张,捏了捏挂在肩上的药箱。
他抬头瞧了眼这大宅子。
自吴府棺菇闹鬼一事后,他算是怕了这等大宅子,也怕了那些富贵老爷。
颠!着实颠!
平日里瞧着人模人样,说发疯就发疯,叫他怎么不怕?
要不是瞧着这些劲衣人身上有凶煞利落气,又官家皂隶打扮,一副得罪不起的样子,他才不跟着人走这一趟!
床榻上躺着的是裴侯爷裴清笃。
这会儿,他两眼无神地看着屋梁,面色青金,穿一身里衣。
衣裳两三日未换了,领口处沾了些黄渍,嘴唇起了些许的干皮,一副七魂去了六魄,快要仙去的模样。
朱士元吓了一跳。
医者父母心,他忙坐到了床榻边,抓过人的手便把了把脉。
“这——”朱大夫皱眉。
夜枫:“大夫,我家老爷这是怎么了?”
朱士元将裴侯爷的手放回,贴心地又掀开些许被子盖上,这才转身回话。
“贵府老爷这是代脉,脉相止不能回方,是悲痛所致。”
他瞧了瞧周围,皱眉有些犹豫。
没瞧见这府上挂白绸做白事啊。
上一回,他把到如此悲痛的脉象,还是吴府事件里,那高人小姑娘领着阿爹来瞧病。
两人分离,中间有些误会,她爹以为死了闺女,这才痛得昏沉,米粒不进。
这——
不吃饭,太过伤怀也是会死人的。
到底医者父母心,朱大夫又劝了几句。
“逝者已矣,惟愿安息,生者如斯,自当珍惜,贵府老爷是心病,心病心药医,人死不能复生,还是得他自己看开一些才行。”
“当然,我这也会开几贴药给他,你们做家人的,得将人照顾好。”
瞧着床榻上,裴侯爷一张嘴皮子干得起皮,也不知道多久未进米水的模样,朱大夫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偌大的宅子,竟是连一个贴心的丫鬟婆子也无?
小子照顾人,果真粗糙!
夜枫心里叫苦。
侯爷哪里是死了亲人啊,儿子去了半条命,也只嫌弃人丢了侯门的脸,恨不得他干脆死在外头算了。
不过——
丢了十二条船的财宝,大抵和死了爹娘差不多吧。
勇毅侯府,说是侯门将家,听着富贵。可京畿居,大不易,侯门出行更是要有排场,还得往宫中的贵妃娘娘处送孝敬,是处处费钱。
别的不说,只丫鬟婆子小厮,以及一应的暗卫兵士,每日的嚼用都是一笔大开销。
李家的家产,十二条财宝,便是侯府当家老爷都心动。
这丢了,自然更是心痛。
夜枫觑了一眼床榻上的裴侯爷,暗暗摇头。
没有亲眼瞧见那财宝还好,这瞧到了,又眼睁睁地看着它丢了,这心痛啊,简直痛煞心肝——
爹娘死了,也就这样了!
至于一宅子的奴仆。
夜枫也冤枉,哪里是他不寻人照顾老爷,这偌大的宅子里,除了他们暗卫,就没有旁的奴仆!
裴老爷自来了建兴后,瞧着裴由高的模样,是又怒又恨,直道丢脸丢脸,丢裴家的大脸了!
袖子一摔,转身便要离开。
要不是惧云京的老夫人追问,夜枫推测,侯爷定会将人丢大江之中,任人自生自灭。
便是回了京,也会寻一处僻静的庄子,将人丢在那处,以养病的名义将人看住。
余下的后半辈子,也就是养着个闲人。
老爷前一刻还发怒,阴下了一张脸,言语间的意思是想着要将李宅的仆人发卖,等事情过了风头,让暗卫寻着空档,制造些意外而亡的现象,从此断根断绝,将旧事掩埋。
这些肮脏事儿,他们暗卫颇熟。
或跌水、或走火、或两方人械斗,双方红了眼,就出了人命……时间拉长一些,让人陆续出意外而死,发生事情的地儿也远一些,不让人将彼此间的关系联系到一处,从而产生不必要的怀疑。
哪里想到,到底是父子之间血浓于水的缘分,再怒恨再埋怨,再恨铁不成钢,这当爹的心里也牵挂着儿子。
摔袖子后,裴侯爷又回来了。
他一摆手,指指桌上一木匣子的卖身契,让夜枫跑个腿儿,去府衙将人的奴籍消了,放出身份文书。
说实话,夜枫都多瞧了裴侯爷几眼,怕被人顶了,冒牌货!
裴侯爷皱眉,“不为别的,我也是想着此举能给小八积积阴德,给我裴家积福,这些个人——算了算了,左右也只是做事的奴仆,知道什么!那李家三人给我扣好就行!”
夜枫拱手,“侯爷仁慈。”
……
宅子的仆人是放了,财宝运走了,他们也坐了船离开建兴,准备去云京。
哪里想到,江上当真刮起了一场大风,如老渔民说的那样,最后,船沉了个彻底,财宝空无一物剩余,他们一行人也被拍回了建兴。
无他,被救了后,裴侯爷就病了,心病!
赶不得路,得养着。
……
夜枫让朱大夫开了方子,又送着人到门口。
沿着回廊一路往外走,朱大夫背着药箱,还不忘交代。
“你们也别太过忧心,这病我瞧过,只要病人放宽了心,吃上几贴药,保准人没事,我上一个病人是个秀才公,现在人活泛康健得很,上一回又请了我诊脉,脉相如牛。”
夜枫苦笑。
放宽心,难哦。
“行,多谢大夫了。”
果然,送走了朱大夫,再回屋子后,就见裴侯爷振作了些许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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