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车的马大哥也道邪门,到了后头,他也讳莫如深,不再说这事。”


    白日莫说人,夜里莫说鬼,言语有灵,说邪门事便会撞邪门事,市井里讨生活的人最懂这些。


    王伯元摸上那画卷,说起自己做画的缘故,还有些不好意思。


    缺铜钿!


    除了在学堂做先生得一份束脩,他还会抄书,也会画一些画换银钱。


    坊间的才子佳人图,像什么共剪西窗烛、河堤垂柳下互赠香囊,美人扑蝶……诸如此类。


    赚钱养家养闺女,不寒碜。


    这卷鬼脸图,他画好后为自己的技艺拍案叫绝,信心满满地去了书斋,半个时辰后,垂头丧气地回来。


    无他,画得太好了!


    书斋的掌柜都不敢收,直道瞧了便不舒服,怕印在书里反倒影响了销路。


    王蝉将画卷了起来。


    “爹,也幸好那掌柜的没收,你这画临的应该是一桩真实发生的事,亡灵有怨,便是笔墨临摹,上头都沾了些鬼炁。”


    “要当真印在怪谈书里,该闹鬼了。”


    王蝉自己便修炼,更能感受到,天地间的灵能是日益的充沛。


    而灵能充沛,万物皆可成精。


    王伯元惊了惊,也暗道还好掌柜的有见识,不收这画卷。


    “那这画——阿蝉你收着吧。”


    那时,去了破庙一趟,发现王蝉兜里多了一方石头,王伯元本不欲她拿着这一方石头,怕是那一处地里捡的,后来又想,应是那小哥送的。


    奈何她护东西护得紧,第二日不见那石头,人便蔫耷没精神。


    左右不再有怪事发生,王伯元便撒手不管了,由着小姑娘日日揣着个石头玩。


    不是堵蚂蚁路,就是填水坑里的水。


    瞧着石头浸下,水涨高,再浸下,水再涨高……她兴致勃勃,能玩大半日。


    王蝉将画收妥,与其说是说给王伯元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会寻到人的,宋毓之一定没事。”


    王伯元好奇,“阿蝉,你寻着爹问了一通,扰了爹的清觉,总不能说到这会儿了,爹还不知道你要找的是谁吧。”


    王蝉:“他叫宋毓之,是很重要的人。”


    “嗯。”王伯元哼气,“怎么就重要了?”


    王蝉想了想梦里的事,比划了下手指。


    “他原先只这么一点点,后来,我瞧着瞧着,又养着养着,他就慢慢长大了,长得这么这么高。”


    王蝉颇为自豪,也只有灵蝉才能将那一点残魂重塑。


    仔细想想,她真是一只很厉害的蝉。


    做蝉厉害,如今做人也厉害!


    王伯元支在脑门处的手肘都打滑了下,好悬没跌在地。


    “爹,你没事吧,是不是困了,那你再去睡吧,咱今儿吃外头的,一会儿我给你去买。”


    “没事没事。”


    不知是想了啥,王伯元面上有些古怪。


    瞧着、养着长大的——


    他咀嚼着阿蝉的话,倒抽一口凉气。


    难不成,那是他便宜大外孙孙?


    不不不——


    王伯元将这可怕的想法赶出脑袋,低头喝水,欲言又止,止而又言。


    罢罢,都闺女上辈子的事了,他莫打听,莫打听……


    打听了都是闹心!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京畿。


    “梆!梆——”


    “天干物燥, 小心火烛。”


    戌时的梆子敲响,一快一慢,梆子的声音传得很远。


    冬日的日头落山早, 梆子敲响的时候, 云京已经处处点上了烛火,远远瞧去,烛火蜿蜒绵长,整座城好似一条卧伏的巨龙。


    勇毅侯府。


    “怎么样, 可是有小八的消息了?”


    堂屋燃了一盏又一盏的灯烛,是上等的玉蜡,光烛不跳, 更是无烟,烛光映衬得整座侯府亮如白昼。


    瞧着人来, 高坐上位的老太太坐不住了, 拂开身边嬷嬷伸来的手, 拄着拐杖, 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殷殷地看着下头的人。


    来人做暗卫打扮, 一身劲衣。


    听到这话,他嘴唇微微抽动了下, 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是!已寻到蛛丝马迹,八公子应是在建兴府城。”


    下一刻, 来人精神一振, 低了头敛下诸多情绪, 利索应声。


    只听他的声音有些冷漠,尽量将自己不当做一个人,权当是这一处多宝阁上的摆件一般。


    没有多余的情感, 也就——


    让人寻不到迁怒的错处!


    “好好好!寻到人便好。”老太太大喜,面容都舒缓开。


    “老夫人,我早就说了,咱们八公子是珍贵人,这贵人定是吉人自有天相,您呀,就是太操心,太过疼惜子孙了!他呀,许是贪耍了些,这才一段时日没给家里捎信。”


    一旁穿着暗绿色比甲的嬷嬷也一叠声地说着宽慰的话。


    听到寻到人的踪迹,下首官帽椅上,裴老爷提着的一颗心都松了松。


    他八字胡翘了翘,放心后又怒火起,算起了混小子的帐。


    只见他眉毛倒竖,身形魁梧高大,遗传了老侯爷黝黑的肤色,瞧过去自有凶相。


    “夜枫,传回来的消息可有说了,那小八现在在府城何处?他最近都在胡闹些什么,是不是又在哪一处的胭脂地胡耍了?”


    “混小子混小子!”他生气,一叠声地怒骂,蒲扇大的手用力拍官帽椅的扶手,“这就是个讨债的!”


    “好了好了,哪里有你这样说孩子的。”老太太不痛快,“小八好好的福气都给你说薄了!”


    “娘,可不是我胡说,那小子向来如此胡闹,我早就说过了,色令智昏,胭脂地里美人如骷髅,皮囊再是好看,也掩盖不了她们专门吸精气的事实!”


    “那混小子要是再这样拎不清,早晚有一天吃亏。”


    “我都怕,都怕——嗐!”年纪轻轻便贪色,他真怕人死在女人肚皮上!


    说起自己的小子,裴老爷也是一肚子的牢骚,他这孩子长于妇人手,老太太又宠得厉害,人都快被宠坏了,从来不知天高地厚。


    旁人家是将门虎子,他呢,得一个犬子便是阿弥陀佛。


    下头,夜枫一嘴的苦涩。


    人在哪?


    传来的消息说了,在建兴府城的风月街见过一人,形似八公子。


    胭脂地是胭脂地。


    可、可公子不是寻欢采花之人,反倒是那一朵被采的娇花。


    ……


    他低下了头,快快将话说完,几乎不敢瞧上头两位主人家的脸色。


    “你说什么?”老太太震惊,难以置信的同时,面上还有着荒唐之色,“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夜枫硬着头皮继续道。


    “消息传来,说是八公子的眼睛瞎了,人也糊涂不记得许多事,如今——如今在建兴府城风月街南风馆,被南风馆的馆主收留。”


    “本想悄悄接着公子出来,可他的身契入了一户李宅公子的手中,那人、那人家中豪富,与权贵交往颇密,性子也颇为肆意。”


    “属下、属下等人着实不敢做主,更不敢透了勇毅侯府的名头。”


    他一磕将头磕到青,“是属下等人无用,请老太君和侯爷发话。”


    说是收留,可谁都知道,天下商人逐利,尤其是这等吃人剖骨的胭脂地,哪里有什么善人去收留一瞎子?


    定是哄着骗着吓着,将人拆骨卖了。


    “高儿,我的高儿。”


    身契,何人用得着身契啊!


    她勇毅侯府嫡亲亲的小孙孙哎!


    老太太晃眼,人歪了歪,一把撑在一旁的桌子上,几乎站不住脚了。


    嘴巴喃喃,话都囫囵喊着,“高儿,我的高儿哎!”


    嬷嬷担心,“老太太,八公子还等着您——”


    视线一转,余光瞧到,嬷嬷又是一阵惊呼。


    “啊,老爷昏倒了!来人来人!”


    夜枫抬头,只听“砰的”一声,人高马大的裴老爷瞪着眼睛喊了声荒唐,气急攻心,一口气提不上来,竟直挺挺地被气倒在地上了。


    夜枫:……


    他吞了吞唾沫。


    难怪一行暗卫里,谁也不愿意来说这消息,这报丧的乌鸦谁爱做?只盼着自己要是被迁怒了,同僚们能有着默契,动手轻一些。


    一番人荒马乱后,老太太用力一拄拐杖,直把木头的地板敲得咚咚响。


    她阴下了眼,厉声喝道。


    “查,给我好好查!究竟是谁如此胆大包天,竟如此折辱我裴家!”


    下一刻,想到了什么,她眼皮耷拉了下,一双布了些许皱纹却养尊处优的手,紧紧捏住了鸠杖。


    眼风扫过下头的夜枫,许久不言。


    夜枫暗暗打了个激灵。


    “老太太。”


    “你们做得对,是不能贸然出手,透了我裴家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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