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少年郎瞧过去模样清俊,一双丹凤眼。
生这样的眼多是风流人,瞧着谁都深情,不过,少年的眼神却清正。
但那瞧阿蝉的眼睛,就是让他这当阿爹的不痛快。
莫名觉得有些黏糊,非挡了不可!
“马哥,这处地儿有些怪,”王伯元捡了几根柴,外头雷火交加,大雨不断,但这木头倒也好寻,破窗破门处处皆有。
掰扯下来便是燃烧的木头。
王伯元寻了马车夫说话,目露担忧。
“往日里,我也去过城外,印象中并无这一座的观庙——”
咬了牙,他又道。
“咱们不如早早离开吧。”
马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个稍矮,手中一杆烟枪子不离手。
这会儿,他也皱着浓眉,便是没有抽烟,也咬着烟嘴,看了看天,再看看周围,也是心烦意燥。
“秀才公,我这外头走的还能不知道?”
“俗话说,宁睡乱坟,不进破庙,这破庙啊,瞅着寻常一屋子,实际最是厉害。”
他压低了声音,戒备地瞧周围,尤其盯着人瞧。
“说不得有暗道,里头藏着劫财劫道的,只放出一个虚招,多是老弱妇孺,这老的老,弱的弱,咱们就不设防啊!吃了他一口水一口饼,回头人便昏了!”
马车夫一扬手,做了个利落的抹脖子动作。
“运道好的,就劫了钱财行囊,给你留一身里衣,运道不好的,抹了脖子还是轻的,将人卖了肮脏地,又或是去地下采石挖矿,那才叫苦!”
王伯元也惊,“还有这种暗话。”
他更待不下了,如坐针毡。
“那咱们快走吧。”
“走不得走不得,”马车夫摆手,“雨大倒是另说,这雷如此大,落得如此密,只怕咱们才出庙门一会儿,就挨着雷火劈了。”
再说了,他也舍不得他家的马。
马车夫一脸心疼,拿了布给马擦干毛发不说,又从车厢后头找出了给马带的豆饼,吆喝着王伯元帮帮忙,在畜生这儿生火,给它暖和暖和。
王伯元:“瞧马哥这样仔细,倒不是养牲畜,是养了祖宗。”
马车夫笑骂,“嘿,还真别说,我那祖宗还没给我留了钱财,我这活祖宗啊,它能给我讨生计,一家子的嚼用都靠它四条腿,可不得好好伺候。”
马儿咴律律一声嘶鸣,前蹄踢踏了两下,似在埋怨。
马车夫一拍马蹄子,“喏,秀才公瞧,我这祖宗都在说给人做祖宗累了。”
王伯元哈哈笑了几声。
紧着,在马车夫努嘴的示意下,他转头瞧了过去。
这一瞧——
嗬!果真是贼人放出的虚招,老弱妇孺不容小觑,迷心计最是惑人。
只见只这么会儿的功夫,他家阿蝉,往日里最怕生人的闺女儿,这会儿凑近了少年。
两人挨着一处,一大一小,两脑袋黑压压的发,莫名却和谐。
她不会说话,只眼睛一直盯着少年身上流血的地方。
他穿了一身暗色的衣裳,血浸润瞧不到沾染的颜色,却能见到那湿濡。
眼下,整件衣裳好似都湿透了,伤好似无处不在。
像是挤了一处本挤不过的地方,拼劲全力和性命,直至支离破碎才逃出。
“别怕,我不疼——”
“都怪我,都是因为我,他才注意到了你,阿蝉,对不起,对不起——”
宋毓之拼命地压下哽咽,声音却哽塞。
下一刻,女娃娃稚嫩的手覆上了少年那双沾了血的手,末了,她歪头想了想,又从随身携带的小布兜里拿了个囊饼出来,推了过去。
宋毓之的哽咽停住,下一刻,泪珠却一颗颗砸下,似无知无觉。
“给我的吗?”
“阿蝉,你都不知怨我,可我、可我宁愿你这下怨我怪我。”也好过如今这样魂魄不全,心思不明浑浑噩噩。
趁着没人注意时,他将一方石头塞到了王蝉的手中。
“我把你落下的魂带出来了,阿蝉,你会好起来,一定会好起来。”
雷火光影下,一双丹凤眼狠厉,抬眼看向那尊泥塑又高高在上的神像,如射寒星。
他会寻到,便是魂散千次万次,他也一定会寻到!到时,千仇百恨,一并清算。
一方胭脂红的石头落到了王蝉手中,只见石头纹路交错,隐隐勾连,瞧着像一只振翅的蝉。
她低头,虽未清明却也知它宝贝,珍重地搁在了自己的小布兜里,里头都珍藏着她喜爱的东西。
东家阿姐给的冬瓜糖,西家婶婶炒的香瓜子,邻家阿哥送的红豆相思子手串……
王伯元转头过去,正好瞧到小姑娘掏心掏肺,递了饼不够,还又拿了冬瓜糖,香瓜子,如意糕……
等到了红彤彤的相思子手串时,喜欢这东西,一时踟蹰,小姑娘舍不得给了。
他转头问马车夫,迟疑。
“这没吃他一口水一口饼,倒分一些香瓜子出去,也能昏头吗?”
马车夫:……
他算瞧明白了,这脸好看,不用好吃好喝的迷昏人,它也能迷心!
高,此技更高!
“估计是使了美人计,你闺女儿中计了。”
王伯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这话一出, 王伯元立马朝马车夫瞪去。
瞧瞧这话像样么!
“胡说什么,我闺女儿才多大——还美人计,这么大点的小娃儿, 知道什么是美人吗?”
马车夫不服气, “嘿,这话秀才公你说得就有失偏颇了!”
“东西是好是孬,别管是三岁,还是八十岁, 只要有眼睛瞧,一眼便能辨个分明,又不是眼瘸脑袋傻的, 还能指着臭的说香的。”
他一指和王蝉挨一处的人。
“你就说吧,姑且先不论人是好还是坏, 你就说说, 这小后生是不是生得一表人才?”
“便是和秀才公你比, 那也是半分不差——”甚至还更好。
后头的话, 瞧着王伯元气得有些发白的脸,马车夫伸着的手指头一顿, 收回了话头,不戳人心肝了。
“唉, 我都懂,秀才公, 我家也有一个囡囡, 也是做人家阿爹的。”
“这养闺女儿是比养小子贴心, 但也闹心啊。”
“前些日子,我那闺女儿才嫁了人,我这心哟, 哎哟哟,酸溜溜了好些个晚上,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那媳妇硬是说我有毛病,叫我早些去瞧大夫,她知道个啥哟!”
“等回门了,我瞧我那女婿,那是越瞧越不顺眼!他吃个饭,我嫌他吧唧得不够响亮,不像爷们,喝口水,我又嫌他喝得急,活像一头傻牛!”
什么是鸡蛋里挑骨头,这就是鸡蛋里挑骨头。
“毛脚女婿,毛脚女婿,我可算是懂了,当初,我那老丈人当初要这样说我,还处处瞧我不顺眼,你呀,闺女还小,但也要早早做好准备,莫到时自己把自己醋倒了,旁人还道咱们这些做老丈人的小气,性子小!”
马车夫捡了根顺手的木柴,不再戳王伯元这当爹的心,转而去捣鼓地上的火堆。
“腾的”一声响,空气涌来,火堆的火冒得更大了。
燃烧,滚烫。
一如王伯元此刻的心。
闹心哟!
他窒了窒,转头去瞧和王蝉挨一道的人。
果真是生得不错,龙章凤姿,丹凤眼高鼻梁,许是失了血,脸色白得很,但也因为这,更衬得那双眼似寒星。
不像自己常见的书生,倒有些像将门行伍之人。
“说什么破庙暗道,又说什么美人计,我就是傻,听你说啥就是啥。”王伯元瞪了马车夫好几眼,暗暗说他小话。
不过,这美人计的话头一出,一个打岔,他心下的紧绷去了一些。
回头瞥了眼王蝉,见她和人挨着一处,瞧着倒是比平时灵动,心头又软了软。
嗅着空气中的血腥之炁,王伯元叹了口气,转身要去马车上拿一些干净的衣裳,再拿一些伤药过来。
今儿虽是去上香祈福,但离家有段路程,俗话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王伯元带着闺女,倒是准备了些常用的东西,收拾了两个行囊,半分不嫌麻烦。
除了吃食衣物,还带了些治蛇虫和伤处的药。
对不对症另说,有药撒着,总比没药来得好。
聊聊胜于无,心里也踏实好受些。
“这里有些伤药,你看看能不能用,要是不介意,一会儿上了药,再换上这身衣服。”
“是我的旧衣,但也洗净了,干燥着衣裳,人也舒坦暖和一些。等雷雨停了,我捎你一段路,快去瞧瞧大夫,别小小年纪就硬撑,要是落下病根子,等上了年纪,你就知道厉害了。”
王伯元递了药和衣裳过去,瞧着王蝉和人亲近,看他也像子侄后辈,不免多说了几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