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母也悔恨。


    因着她青年失夫,家里只剩<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寡母,她一贯教杜清晨的便是退让。


    你没有阿爹,和别人家不一样,晨儿啊,莫要惹事,知道吗?


    旁人欺负你?


    那、那咱们避开些。


    退一步海阔天空,咱们家薄,经不起和别人吵嚷,争气些,等你读出来了,日子便好过了……便好过了……争气些,晨儿,你要争气!


    ……


    哪里想到,退让到后头便是悬崖,一跌跌到底,再没有读出来的一日。


    “只是因为失了面子?”王蝉不解。


    面子竟然这样重要?比别人的前程还重要?


    “对。”王伯元知内情,颇为无奈地点头。


    这事闹得颇大,学院里的陈先生都大怒了,他便是断言杜清晨有状元之才的先生,出事后,他垫了药费,又带着学生瞧过杜清晨。


    甚至和山长进言,要辞了李文本几人,逐出崇德学院。


    王伯元回忆。


    “先生说了,做人可以精,但不能阴,同样,人可以蠢,但心不能坏,李兄、不,李家公子这是心坏了。”


    ……


    当年,崇德书院。


    “此子心狠手辣,更无一分的同窗旧情,今日是坏了我崇德书院学子的前程,明日亦可毁我崇德书院,他在,我便不在,山长您看着办吧,老夫德薄能鲜,是教不得这等学生了。”


    山羊胡的陈季友陈先生一摔袖子,气得是吹胡子瞪眼,冷哼一声,转身背对着上座的山长徐安卿。


    显然,要是不给他个满意的答复,他是咽不下这气了,宁可丢了学院里教书先生这一职位。


    上座,徐安卿一身白衣,头发半束,以一枚绿玉簪松松挽就。


    他一手支着脑袋斜倚着,闻言睨了人一眼,手中拿一酒葫芦轻轻摇晃,漫不经心又通身的清贵气派。


    “陈兄都如此说了,那便逐出学院吧。”


    “你也知道,我向来看重陈兄大才,万万莫要因着小小富商子弟伤了你我之间的情谊,离开书院这话,以后万万莫说了。”


    “这话——”


    他把玩着手中的酒葫芦,眉眼没抬,说了声似真似假的话。


    “让我心怒。”


    陈季友没有察觉,面色稍霁,朝上供了拱手,又有了尊重。


    “山长此话让我心安,让我知道山长虽肆意自由,却也明辨是非。”


    “我们教书授业,学生学的是圣人言,更要修圣人心,以后,他们为一方父母官,万千百姓的身家寄托他身,一丝恶念,于弱者而言,那便是万劫不复。”


    “便是科举上没有建树,明理识字,他们也是一方乡绅或夫子,举足有轻重,更要修身修德,万莫坏了本心。”


    徐安卿饮一杯酒,嘴边勾一道笑意。


    “陈兄大德,我是拍马不及了。”


    “哪里哪里。”


    ……


    自那以后,李文本便从崇德书院退了学,更因为事情闹得多人说嘴,他便离了建兴府城,去了另一处地。


    李家的生意正好也做到了那一处。


    李家富贵,李文本没了崇德书院进学,还能去其他书院,更甚至,当初闯下的那场祸,他家使了些银子,上下打点,身边自然有人顶罪。


    他只算一个交友不慎的名头,一双手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做人。


    只有杜清晨,这几年残着一双手,前途无处寻,生活无法自理,累得老母亲憔悴伤神。


    几年的光阴,杜母好似一下又老了十数年。


    日子也没了盼头。


    王蝉皱了皱鼻子,也跟着可惜。


    “因果竟只是面子,那方才这一添补,李家的财炁再损多少,看来是不多了。”


    见几人还有些不明白,王蝉将话讲透,个中缘由说得更清楚一些。


    鬼阿婆搁井中的财宝化财炁不足,后来添补而来的,是李文本和杜清晨之间的因果。


    一个脸面值多少钱,端看李文本如何瞧自己这脸面。


    有人嬉皮笑脸,丢了面皮自己还能踩上几脚,将脸面看得是一文不值。


    当然,也有人看重脸面,重愈千金。


    但再看重,总不能搭上一家的钱财,或者是半数身家吧。


    “那李文本这样心坏,没让他李家多损些钱财,我都有些不痛快呢。”


    王蝉瞧着杜清晨,又瞧杜母,义愤填膺。


    她是没有阿娘,但她最见不得旁人的阿娘受苦!


    ……


    这几年,杜母是最难过的人,养家养儿,还得忍受旁人的惋惜,心里最难受的便是她。


    回到家还得再为杜清晨撑一片天,不能表现出可惜难捱的模样。


    不然,她的儿会更难捱,更伤心。


    杜母已经很满足了,“谢谢,太谢谢你了王姑娘。”


    她一把握住王蝉的手,握得很紧,笑着道谢,眼里却有泪。


    这辈子,她暗暗流了无数回的泪,只这一回的泪是欣喜又痛快。


    回头瞧杜清晨,杜母欣慰。


    “晨儿的手能好就是万幸,至于李家如何,我已经不去想,也不想去想了。”


    人只有遭了事,绝望了才确切地体会,胳膊腿就是拧不过大腿。


    李家富贵,有钱有人,官老爷都不管的事,她怎么能盼着王姑娘去惩罚他?


    这不是为难姑娘吗?


    她得惜福。


    “我都不知道该如何谢你,如此大恩,我、我——”


    杜母抬袖一抹泪,起身要去灶房,寻了篮子挎上,便要去市集买一些肉菜回来,再好好做上一桌好吃的。


    “你们都没吃过饭吧,下午便在我家吃个便饭,我去买一些好吃的。”


    王蝉抬头去瞧王伯元。


    “不用不用,太麻烦您了。”王伯元推辞。


    “麻烦什么!”杜清晨一好,杜母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几分,瞅着又恢复了风风火火的阵仗。


    “我啊,今日心里痛快着呢,就想煮一些好吃的,再沽一瓮的酒,痛快地吃,痛快地喝,热闹热闹!”


    杜清晨也劝,“对,我娘做桂花酿甜藕很是一绝,王兄既然来了,便和王姑娘一道,尝尝我娘的手艺。”


    知母莫若子,瞧着杜母,杜清晨眼里也是轻快的笑意。


    “今儿你们要是就这样离开了,我娘必定念叨许久。”


    杜母和杜清晨都是实在人,都想着报答王蝉,可这几年真真是穷,说一声家徒四壁不为过,而且,他们也瞧出了王蝉帮他们这一遭,为的也不是银钱,是真心相帮。


    是以,他们也以心诚相待,捧出的东西微薄,却是情谊。


    听得一句桂花酿甜藕,王蝉眼睛亮了亮。


    “爹,那咱们就留下吧。”王蝉扯了扯王伯元的衣袖,仰头道,“你也许久未见杜叔叔了,正好讨论讨论学问,话本子里都说了,好友相聚,秉烛夜谈!”


    “鬼丫头,我瞧你是馋这桂花酿甜藕了!”


    王伯元伸手刮了下王蝉的鼻子,如何听不出她重重咬音【秉烛夜谈】时的用意。


    “那便却之不恭了。”王伯元拱了拱手。


    王蝉皱着鼻子,末了嘿嘿一笑。


    阿爹懂她!


    “哎,这便是了,只一顿饭的功夫,我还担心自己做得不好吃,粗茶便饭的,值当什么?你呀,和我们家晨儿一样,脸皮忒薄,还是王姑娘爽气!”杜母高兴。


    “晨儿,你好好招待客人,娘去街上买菜了。”


    “正好,前些日子听你伍阿婶说了,西市那儿来了个贩鸭贩鸡贩鹅的,也不知道人是如何养牲畜的,养得那般好,你伍阿婶得主家赏,只吃了一回,就念念不忘地唠叨,说那肉鲜得很!”


    “今儿家中有喜,又有贵客临门,咱们也买两只尝尝!”


    杜母挎上篮子急急便往院门外头走。


    “哎!莫要太麻烦——”王伯元伸手,只捞了个人的残影,搁下手颇为无奈。


    说好的粗茶淡饭呢?


    怎么又要买鸡买鸭买牲畜了?


    王伯元转头又瞧了瞧王蝉,趁着杜清晨没有注意,指着小姑娘的脑门,压低了声音数落。


    “你呀你,爹真不该叫你阿蝉!”


    “这蝉同馋一个音,染得你都馋嘴了!表姐还说啥你不爱旁人唤你蝉丫头,我瞧你呀,就是个馋丫头!”


    王蝉不服气。


    她才没想吃什么很鲜的肉,就只想尝尝这桂花酿甜藕。


    桂花酿甜藕,听着就甜蜜蜜,肯定好吃,是杜阿婆客气了。


    不过,王蝉也知道,她爹是不想杜家破费。


    杜清晨手残了几年,家中嚼用,那是杜母一件衣裳、一件衣裳地洗回来的,每一个铜板都不容易。


    “爹,你别担心,以后杜叔叔能赚钱。”


    杜清晨也道,“对,这些年,我的手是残了,可这功课,我是一日都没有落下。”


    他说起自己的计划,如今手好了,更是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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