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逢年坐地上,转头瞧左边的深坑,又扭头瞧王蝉,低头再一瞧手中捏着的细藤,忍不住哈哈笑了两声。


    “小丫头,你让我拽这藤,是怕我慌得手脚乱动吧,没它也行。”


    王蝉朝人笑了笑,“对呀。”


    枝蔓这样细,瞧着就是花样子,就是用来给他安心的。


    “阿蝉,给逢年大夫捡几根直一些的木条过来,”一旁的祝丛云瞧着王逢年的腿直皱眉。


    “下山的时候路远,得小心一些,他这腿可不能再伤到了。”


    “哎。”王蝉应下,转身往林子那儿走去。


    另一边,王逢年瞧着王蝉的背影,带着稀奇的神色,和祝丛云絮叨开了。


    “前些日子,我去外头做走方郎中,才回来几日,确实听我那孙子说了,秀才公这闺女得了造化,是接你阿爷的衣钵成养石人了?还说阿萍的眼睛能瞧见了,我还不信,想着得空了得去瞧瞧。”


    “如今一瞧,果真是一瞅一连三座庙。”


    祝丛云:“啥意思?”


    王逢年:“妙妙妙啊!”


    祝丛云:……


    “哪里学来的怪话——”


    仔细一想,他又笑了,老脸上都起了褶子。


    “你啊,还和年轻时一个样,爱往外头跑,都一大把年纪了还说俏皮话。”


    听王逢年问起养石人的事,祝丛云也不瞒着,颇为自豪地点头。


    “对,我们阿蝉有天分又勤奋,这不,今儿带她上山,就是想教她采石辨石。”


    “对了,你怎么跌下头去了?”


    祝丛云探头瞧了一眼大坑,也是心有余悸。


    “还好遇着人了,这要是没遇着人,你可遭大罪了。”


    王逢年一脸的郁气,“别提了,我现在也遭大罪。”


    他一拍左腿,示意自己这腿摔得可不轻。


    王蝉抱着几根木条回来,瞧着这一幕,眼里也有同情之色。


    是摔得不轻。


    王逢年做走方郎中归来,还闲不住,家中的儿子跟他学了好些年,早就能接下同心堂,当个坐诊大夫。


    瞧着秋日天高气爽,山上空气清新又好闻,和家里人留了张字条,背上药篓、带上采药锄,手中再一根棍杖,一路行一路走,更有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快意。


    元胡、茵陈、地黄……


    在大夫眼里,胭脂山是一座宝山,叶可入药,根可入药,便是松树的皮剥了都能入药。


    “也不知道是哪个没良心的,在山里还挖了个大坑,喏,我采那株铁皮石斛的时候滑了一脚,跌了两跤,人就滚到这坑里来了。”


    王逢年朝上头指了指。


    王蝉和祝丛云瞧去,那儿一株的铁皮石斛还长在石头缝的泥巴里。


    王逢年也庆幸,“万幸遇到你们了,我这喉咙都喊哑了,也没瞧着人走来。”


    “等我家小子和孙孙就更不可能了,我留了字条,上头还写了归期不定,嗐!”


    一般来说,山上都有简单的屋舍,或是猎户,或是采药人的备用屋,里头有些干粮和柴火,迷路在山里的人也能借用。


    王逢年采药走方,经常一出门就好几日,有时就住山上,真留了字条,王蝉和祝丛云没寻着过来,他还真是险。


    王蝉:“叔公,这药还要吗?”


    “当然,我因着它跌了,要没摘回去,这疼都白挨了。”


    王逢年正想麻烦祝丛云爬一趟,就见王蝉拿着小锄头,三两下地便上了那一处,将那草药采了下来,动作灵活轻巧,像猴儿一样。


    “还是小娃儿的腿脚更灵活,”他一拍腿,“老喽。”


    ……


    王蝉掐了道风炁,风成骏马形,驮着王逢年下了山。


    一路下来,王蝉可算明白,为啥舅爷说逢年大夫爱说俏皮话了。


    瞅着风炁的马,腿上的伤疼得脸都是白的,还哈哈笑得大声,连夸这是三个菩萨堂,妙妙妙。


    眼睛一瞧自己的腿,眉眼耷拉,苦了脸,道这是土地堂里填窟窿,不妙(补庙)。


    祝丛云:……


    “话这般多,我瞧你还不够疼。”


    王逢年:“疼,特疼。”


    王蝉偷笑,瞧着两个合起来都一百多的老头儿吵嘴,下山的路都好走了。


    ……


    “祝老哥,阿蝉,你们等等,拿个东西再走。”


    离开药堂的时候,王逢年喊住了人,又转头喊了在院子里晒药的孙子。


    “月泽,你进阿爷那屋,将我多宝阁上那一方墨绿的石头拿来。”


    “哎。”院子里传来应声。


    很快,王月泽便拿着方石头出来了。


    他只比王蝉大两岁。


    十三岁的儿郎身量瘦高,说话和笑起来时带两分腼腆的清秀,有尖尖的虎牙,瞧了王蝉一眼,紧着便缩回了眼睛,递过去东西时,偷偷又瞧了一眼。


    “阿爷,给。”


    “这是——”祝丛云瞧着石头,面有激动神色,“真给我了?不可以反悔。”


    王蝉:“舅爷,怎么了?”


    王逢年笑着又摩挲了两下石头,在祝丛云面前虚晃一招,又哈哈笑了声,将石头一把塞到王蝉手中。


    “可不是给你,我给的是蝉丫头。”


    王蝉有些无措,瞧了瞧手上的石头,又去瞧祝丛云。


    王逢年:“拿着吧,你舅爷和我讨了好几回,我没舍得给,今儿就大方一回,算救命的谢礼。”


    “不过,我这命宝贵,值得给这东西。”


    他拍了拍自己的伤腿,万分庆幸。


    “我都听你舅爷讲了,你们原不走那条道,是你听到我喊救命的声音,这才改了路线。”


    “要不是有你,我在山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等到天黑了也不见得有人来,到时又冷又饿,再来个大虫野狼,我这老命啊,都得送兽嘴里去。”


    王蝉扯了扯祝丛云,“舅爷——”能收不?


    祝丛云瞧着石头欢喜。


    “长者赐不可辞,既然是逢年大夫给的,阿蝉你就收着,没事。”


    听到这一句,王蝉这才将东西收下。


    石头倒是不大,只成人拳头大小,淡绿色的底,上头缠绕着深绿色,像海藻一样将整个石头盘缠,入手微微的凉,石头表面也光滑。


    回去的路上,祝丛云还在说这方石头。


    “这叫药王石,是一方能治病的石头,前几年时候,我瞧着它形状好,觉得它可以雕一匹孤狼,你瞧这,像不像孤狼立高山,这是它的眼睛。”


    祝丛云指了指。


    “偏那王逢年小气得紧,我好说歹说,他就是不肯割让,说什么入肾脏,强肾气,益精除烦……说这石头该磨了制药治病,给我当刻石雕可惜。”


    说起旧事,祝丛云胡子都气得吹起。


    别以为他不知道,就王逢年那老儿小气,不想割让这块石头罢了,还说什么治病不治病的,这么多年下来,瞅着石头不也没被磨着治病了去?


    “今儿也不算白上山,到底得了块好石头。”


    瞧着石头,祝丛云又喜滋滋了。


    “还真像一匹狼。”王蝉瞧去,眼睛明亮亮。


    舅爷这么一说,她越瞅越觉得这石头有几分孤狼的神韵。


    “舅爷,你来刻吧。”王蝉推了石头过去。


    “不用。”祝丛云想了想,又把石头推了回来。


    “回去后,你好好瞧瞧石头中的炁是什么样的,这样的好石头,就得刻适合它的,说不定又能盘出一方好石。”


    “嗯。”王蝉将石头收好。


    王蝉和祝丛云往青鱼街的方向走去,路上,说着话,两人又说起了山上那坑。


    祝丛云说要将这事儿禀了亭长。


    “这挖坑的猎户不讲规矩,坑挖得这样深,那地儿还不到深山,去来的人可不少。”


    “回头别猎物没猎到,倒猎了几个像逢年这样的倒霉蛋!”


    胭脂山风景秀丽,往来的人多,采药的药农,上山采石采木的石匠木匠,想为家里添道菜去采菌子的妇人……哪个出了事,那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家的大事。


    再加上近来是秋日,山里的榛子板栗熟透落地上,半大小子也爱往山上跑。


    三三两两聚一伙儿,捡上一些烀烤着吃,再上自家的灶房里摸一摸糖罐子,倒腾出一把,化成糖水沾上这烤板栗,甭提滋味多好了。


    祝丛云越想越觉得不妥。


    “逢年这回真遭罪了,老胳膊老腿儿的,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这样,你先家去,我去和亭长说一声,早点把这乱挖坑的人找出来,上山的人也放心。”


    里设里长,十里设一亭,名为亭长。


    十亭一乡,乡有三老、有秩、啬夫、游缴。


    三老管乡里教化,有秩掌听讼收税等事,啬夫管币礼,游缴操心巡查缉捕之事,这些官职是大虞王朝最微末的官职。


    一般事情,大家都是找里长,祝丛云找亭长,便是想着胭脂山上有巨坑危险,亭长管束的人多,寻这不讲规矩的猎户更方便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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