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大盘鸡没了,灶房还弄得乱七八糟。
“柳家闹哄哄,我听阿萍说,柳大郎瞧过去可怕得紧,眼睛眼仁小眼白多,嘶嘶地?像冒阴邪炁,嘴里还喃喃着几声,说什么药、药——他要将老娘和阿萍再弄瞎了!”
祝凤兰只一听,浑身都要冒凉气了。
真是死了都不轻省!
王蝉也关心,“后来呢?阿萍姑姑和翠婆婆没事吧。”
“都没事,还?那腿没了,爬不过来。”祝凤兰心有余悸,“太阳出来一照,没一会儿,另外半个身子也没了,瞧着家里像才太平。”
“不过,翠婶和柳叔俩都哭得厉害,我去的时候还听到翠婶在骂柳叔。”
祝丛云叹了好气,“是得骂,惯子如杀子,柳大郎是被柳老弟惯坏了。”
听了祝凤兰的话,王蝉算是知道,柳丛崧为何会撞上裴由高和那黑衣人。
敢情是自己又动了歪念头。
她将自己的猜测说了说。
“爹去的那一片鬼蜮,里头?些个美人都瞎着眼睛,柳丛崧害阿萍姑姑的药,说不得就是那一处得的。我想,那一夜瞧着劲衣人,他又上前讨药了,这才遭了殃。”
祝凤兰:……
“该!”她咬了咬牙,觉得自己这几日对柳丛崧的同情就多余。
“这就是饿狗下茅房,自个儿找死(屎)!”
祝丛云:……
他颇为无奈地瞪了老闺女一眼。
“说什么话呢,阿蝉还在一旁听着。”
王蝉偷笑。
表姑说得多?呀,又形象又生动,说出来后还解气,她可得??记着。
祝丛云瞧向一旁的王伯元,想着他是读书人,怕是最不喜人这样说话。
再是亲人,也得有些分寸。
“凤兰性子直,说话也直接,伯元莫怪。”
王伯元笑了声,“舅父无妨,女儿家性子泼辣一些才?,吃不着亏。”
他想起府城里的事儿,那时,阿蝉不机灵,他也不敢让闺女离了自己的眼,人心隔肚皮,谁知道笑呵呵的面皮下头的是什么,他家阿蝉又生得这样?。
以前,他瞧着性子泼的小姑娘,也想他家阿蝉这样。
“?名声是做给别人瞧的,?听话长在别人嘴上,多听一句、少听一句,哪有什么关系?性子?,苦闷反倒往自己的肚子里咽,我只盼着,阿蝉的性子像些表姐才?。”
祝凤兰眼角的眉梢都翘了起来,不无得意地朝祝丛云斜睨去。
瞧瞧,她秀才表弟都这样说了。
祝丛云无奈又?笑。
揭了话茬,见王蝉?奇这回魂成鸡形,祝丛云又捡着坊间怪谈和她说了说。
人死后七日回魂,寻常时候,家里是要做一场祭,让人安安心心地走。
“柳大郎这样的,估计是死得怨恨,成了大凶,坊间又唤做回煞,生人最是要避讳。”
人眼瞧不着阴魂,阴魂走不得正门,因为门上有门神,阴魂多是从窗户、又或是烟囱处下来,又或是将屋子的瓦片掀开一块。
风水中,瓦能辟邪。
王蝉支着下巴,听得也入神。
“那瞧不到,大家怎么怎么知道他回没回来?说不得没回来呢,或者回来后不走了。”
一句不走了,听得祝凤兰又搓了下胳膊,瘆得慌。
祝丛云摆手,“那不能。”
“搁一把灰在窗边或灶台,又或是掀瓦的下头,鬼走过去会在灰上留脚印,七日回煞,吃了家里的供奉,走没走,瞧瞧脚印有没有反向的就成。”
要是不走,在家闹得厉害的,就得去请懂行的人送走了。
“只是没想到,柳家大郎这回煞倒是轻省,没有闹到柳家,反倒是柳老弟把人魂给吃了。”祝丛云颇为稀罕。
王蝉倒是能瞧明白些。
柳丛崧是被人割了脖子死的,回煞时又恰巧成了鸡形,被柳老汉掐住时,一把剪刀割了鸡脖子,相当于鬼的命门都被掐住了。
他被烧着吃了腿。
那腿,也是他的魂。
天光大亮后,魂没了腿无处遁走,日头一晒,日魄驱百邪,柳丛崧就更翻不起浪花。
相当于,他被柳老汉亲手诛了邪。
王蝉都觉得这里头颇有些缘法。
生前没有管束?,死后,柳老汉倒是做了一回爹,甭管是无心还是有意,结果看来,他算是大义灭了亲。
……
却说另一边。
柳老汉懊悔一通也无用,才一日看,头发就又白了?些。
自己吃了儿子腿的一幕一直在脑海里晃,晃得他悲痛又恶心,脖子一伸,吐了一地的恶臭。
都是黑的水,泛着恶臭和森冷。
心怀着侥幸,他搭着乌篷船去了儿子魂灵喃喃的地界,一瞧,果真在路边的草堆里找到了尸首。
人都烂了臭了,脸上盖着张大叶子没瞧清,不过,衣裳行李和身形一瞧,不用掀大叶子,当爹的就认出了人。
是他的儿。
是他的大儿!
“儿啊,是爹错了!爹错了!”
“爹应该管着你,爹应该管着你啊!”
当下,柳老汉又是一场大哭,捶胸顿足,悔得不行。
……
又过几日。
风炁涌来,挂在门上的铃铛被摇动,发出叮铃铃的脆响。
王蝉正在店里。
祝家临街的屋子做了铺面,里头卖的不是旁的东西,正是祝丛云这些年来刻的石雕。
当然,卖得最?的便是石磨石臼这些日常用到的。
铺面的名字也简单,只一块樟子松做牌匾。
褐色的木头刷了层薄漆,隐隐还能瞧到木头的纹路,上头凿了字形。
黑墨涂抹,潦草地写着【祝氏石匠铺】这几个大字。
人来的时候,王蝉正拿着刻刀凿石头,练习手法。
……
王蝉抬头,本要说话,瞧到来人,话在好边又咽下了。
瞧到客人来,旁的店铺会道一声欢迎贵客上门,紧着热情地上门迎客。
不过,祝丛云给王蝉说过,石匠铺子和木匠铺子有规矩,得瞧客人,最?让客人先说话。
无他,匠人除了接工艺方面的活,有时接的活还和丧葬有关。
或是石头墓碑,或是棺材。
总不能对着家里失亲的人满脸堆笑,说一声欢迎贵客吧,那不是迎客,是招打。
来人是柳老汉。
才几日的光景,柳老汉就老了许多。
他佝偻着背,进门时吃了好风炁,在一旁咳了?几声,?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祝老哥哎,”说起伤心事,他眼里一下就激了泪,“丛崧的事儿,还得麻烦你一件事,你千万得用心地做,挑个?的石头。”
柳老汉是来定墓碑的。
人走后,王蝉转头问祝丛云。
“舅爷,咱接这单生意啊?”
“接,”祝丛云瞧到小丫头撇嘴,瞧出了她心里的不得劲儿,笑得面上起了褶子。
蒲扇样的大手摸了摸王蝉脑袋,道。
“你也说了,这是生意,咱们只管做石碑的生意,选个?石头,将字刻?,银货两讫的事儿。”
“至于这人生前死后咋样,和生意可没关系。”
王蝉想了想,这倒也是。
赚钱,怎样都不磕碜。
……
祝丛云带着王蝉去山上采石头,说是采石,更重要的是,他想教王蝉一些老石匠的经验。
怎么开凿石头不容易开裂,又或是哪些石头又适合做哪一类的雕品。
“人啊,多是舔犊之情多过反哺之意,上一代亲着下一代。”
说起柳家事,祝丛云还百感交集。
胭脂镇靠南边,时逢深秋了,胭脂山这一处的山林仍有青翠,山道两边的草木长得很高,上头挂着水珠,呼吸间都是山林的味道。
带点儿草香,又有泥土的腥气。
一入肺腑,气息?闻极了。
王蝉手中拿着根木棍,学着前头祝丛云的样子,时不时地敲一敲草丛,将里头的蛇虫惊跑。
祝丛云年老精神头却足,山路走来只微微的有些喘,脚下步子不慢,还能和王蝉唠嗑着话。
一路走来,王蝉也能瞧到山上有一些坟茔,多是用木头做碑。
石头历风雨而不改,比木头耐用,但也比木头更费铜钿。
毕竟一分钱一分货,?东西就是更贵。
听到祝丛云这话,王蝉赞同地点头。
别的不说,柳家大郎没了,还是个逆子,他爹都舍得花铜钿定一个石头碑。
要是柳老汉没了,柳丛崧可不一定舍得这笔钱。
“一定是能省则省!”
说话时,王蝉喘得有些厉害,祝丛云回头一瞧,就见小姑娘一脑门的汗,汗水打湿了头发,蔫耷得整个人瞧过去病恹恹模样,脸还白。
啧!
他摇了摇头。
小丫头片子还不如他这老头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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