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今日我吴府嫁女的大喜事,来我府上的宾客可都是建兴城有脸有名的人物,一个不见了,我说得过去,这十个百个的出事,上头责问起来,饶是我吴家富贵,手眼通天,也得脱成皮!”


    他走到朱武震的尸身面前,丝毫不惧半被束缚半被吞噬的青面鬼,畅快得胸腔出声,胸口都大力起伏。


    “好,真好,长得可真好啊,吃了这,我也能长生不死?不不,是返老还童?哈哈,不拘是哪个,总是大补之物。”


    吴九鼎停住脚步,凑近了瞧那天灵盖上生的菇,眼里有痴迷之色。


    “报应,你会有报应的!”


    青面鬼的面容已经模糊,嘴巴也糊成了一团,瓮瓮的鬼声自鬼身尸身传来,重重叠叠,诡谲又心惊。


    “报应?呵呵。”


    吴九鼎笑着摇头,“你啊,还是太天真。”


    “不过也是,便是朱文谦也只活了弱冠,又一直娇养在朱兄手中,你一个打小富养的公子哥儿知道什么?报应这个词,只有无能又愤怒的人才说的,我吴九鼎活到这个岁数,经了这么多事,最不信的就是报应。”


    又嘲讽了青面鬼几句,吴九鼎在一片惊惧和莫名的目光下,打院子里走过。


    “好,让我瞧瞧,今儿瞧我吴家热闹的,都是哪些人。”


    “啧,还真不少个啊。”


    见丢在院子里的人穿着普通,吴九鼎放心了些。


    不过是一些平民百姓,回头当真家里人寻来了,他也有理由脱身,正好以今日的地动做托词。


    地动嘛,说不得哪儿裂了条缝,一个行差踏错,人就掉了进去,连个尸首都找不到。


    怪谁?只能叹一声命苦,运道不好。


    至于他吴家?


    喜宴闹鬼,他吴家可是被毁了喜宴,本也是苦主,妖邪鬼怪的事,他一个普通百姓,只略略有些钱财,又哪会清楚这些事儿?


    无妨,半点儿也无妨!


    ……


    院子里燃着烛火,灯火通明,不止将人的模样照得清晰,也将人的表情照得清晰,好一些人瞧着吴九鼎瑟瑟发抖。


    回过神的,已经开始叩头求饶。


    说自己不容易,上有老下有小,他们什么都没瞧见,什么都不知道!


    说来,他们本来就不知道,热闹没瞧多少,稀里糊涂的,人就被抓了。


    甚冤!


    “这么怕作甚?”吴九鼎一个个地瞧了过去,面上乐呵呵,“我吴某人的为人你们也知道,向来豪爽大气,你们帮我掩了这事,我也不会亏了你们。”


    “放心,回头我会让管事寻个理由,补一些铜钿给你们老爹老娘媳妇和孩子,亏不到家里人。”


    “什么?你会守口如瓶?呵呵,死人才会守口如瓶。”


    “……”


    ……


    “畜生!你这个畜生!”


    “对,凭什么抓我们,我们就在门口瞧了瞧,你凭什么抓我们!报官,回头我们家里会报官!官府饶不了你!”


    哭嚎和咒骂声响起,吴九鼎不以为意。


    他方才说了一嘴这朱武震是自己下的手,甭管有没有人听清,宁可错抓,不可放过。


    ……


    王蝉几人被丢在门口,离吴九鼎还有些距离,听到他这没良心的话,大家伙儿都将视线瞧向吴富贵。


    尤其是王蝉,眼里有淡淡的谴责。


    吴富贵莫名,“又关我啥事儿了。”


    待反应过来后,他叫苦不迭。


    “我、我是小管事,老爷口中的管事,那都是他贴心人!我、我还够不着!”


    这一刻,他恨不得将自己的心剖了,表明自己也就只是跑腿人里的小头儿,平日里就做些鸡毛蒜皮的杂事。


    机密要事,他实在不知。


    “谁知道呀,”王蝉反驳,“偷偷抬了我去埋的就有你。”


    “小姑奶奶哟!”吴富贵叫屈,“事儿过了,咱就不提了吧。”


    那时候人真的凉了呀,他瞧得真真的。


    再看王蝉,吴富贵不敢再多说话。


    才一两日的功夫,小姑娘的头伤就好了,脑袋瞧过去比谁都圆溜,明明该是在胭脂镇的人,莫名出现在千里迢迢外的吴府。


    方才露的一手驱邪,更是让人心惊敬畏。


    看来,表少爷往人脑袋上一砸,初看是祸,现在瞧来,倒不一定全是祸了。


    ……


    前头又有了动静。


    王蝉瞧到,一个穿着粗布衣,花白发上盘着布巾的老人突然扑了出来,一把抱住了吴九鼎的大腿。


    老泪纵横。


    “吴老爷,你饶了我家少爷吧……瞧着我们家老爷的面子,瞧着当初你们出生入死、义结金兰的情谊……你就饶了他吧。”


    “您说过的,您和我们老爷说过的,他的儿是你的儿……你得将我们少爷当亲子看待。”


    “是你这老货啊。”吴九鼎一踢人,没有踢动,待瞧清了人的模样后,他忍不住嗤笑了声。


    索性,他也不踢人了,就着被抱住大腿的姿势微微蹲身,拍了拍布衣老者的脸。


    “怎么?又心疼你家少爷了?”


    “说来,我能得了朱武震这秘密,也有你的四五分的功劳,背主了一回,就莫要在这儿表忠心了。”


    “我、我……”老者面露苦涩,“我没有。”


    ……


    王蝉眼睛盯着那头,凑近吴富贵,小声问道,“富贵管事,这老伯又是谁,你认得吗?”


    吴富贵眯眼一瞧,“认得认得,他是表少爷的老仆,我们都唤一声昆伯,当初,朱家遭祸,就是他背着才三岁的表少爷来投亲。”


    昆伯?


    听这老伯话里话外的意思,他是个知情人。


    王蝉更不急着走了。


    俗话说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自瞧到朱武震尸身养了菇,青面鬼都奈何不得吴老爷,王蝉就想把事儿弄明白,这吴老爷为何一定要她爹做女婿。


    是,她爹是好看!


    可好看的人又不少!


    她爹都病得起不来身了,何苦拿大公鸡当新郎,要给她爹和吴家定一个名分?


    这样的婚事,谁瞧了不说一声荒唐?


    果然,下一刻就见昆伯目露空茫,喃喃道。


    “不不,我没想到会这样的,我没有要背主……”


    听着青面鬼咒骂,他双漆跪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了朱武震的尸身处,头颅一低,声泪俱下。


    “少爷,少爷你信我,老奴得老爷恩惠,又将你一手养大,说一句僭越的话,在老奴眼里,你就是我的亲孙孙,是我的命根儿,就是丢了我自己的命都行,我又怎么会背弃了你?”


    昆伯悔不当初。


    夏日里,听闻吴九鼎有意招王伯元做女婿,朱武震茶饭不思。


    别人只道他是朱武震,是吴娉婷前头未婚夫婿的幼弟,可他和昆伯都知道,他不是。


    他是朱文谦,是和吴娉婷说亲的朱文谦!


    本只是朱吴两家长辈做主定下的婚约,一开始,要说朱文谦对吴娉婷有深厚的情缘,这是荒唐话。


    男儿志在四方,又怎会耽于情爱?


    心心相印,从来只在话本故事之中存在,是瞧着润笔费,酸儒写给闺阁少女瞧的,亦或是失意书生投射失意人生的臆想。


    才子佳人,再是佳人,也得是员外郎家的千金,她们为他生,为他死,为他红袖添香,再添个小丫头……


    朱家遭了灾,朱文谦成了朱武震。


    一下子,他从弱冠之年成了三四岁的稚子,瞒了姓名,隐了身份,寄居在吴府。


    吴娉婷瞧着他年弱,心有怜惜,又得了父亲的话,对他的生活、进学……诸多方面都有照顾。


    就这样,他瞧着她温柔可亲,瞧着她为自己守节,瞧着她错过了花信之期……目露怜惜。


    瞧着瞧着,反倒自顾自的,将一颗心沦陷丢失了。


    听闻她要定亲,痛煞苦煞,恨不得哐哐撞大墙。


    哪里想到,他想拥有的心上人,别人竟然身在福中不知福,王伯元,区区一个秀才公,一个拖着拖油瓶的鳏夫,竟然拒了这门亲。


    朱武震又气又幸。


    气的是王伯元没长眼,幸的也是他不长眼。


    心情大起大落,对吴娉婷,他有宝物失而复得的欢喜,愈发的珍贵,只恨不得将一颗心剖出来,让她瞧瞧自己的真心。


    而他,也真的剖了心。


    本打算瞒到底的秘事,到底是向吴娉婷透了几分。


    ……


    作者有话说:


    明天入V,到时万更希望大家多多支持鞠躬鞠躬.jpg本文更新时间一般在凌晨


    第19章


    朱武震也留了些许心眼, 没有将话彻底说透,只假托乡间奇诡故事,也隐了自己在其中的身份。


    瞧着吴娉婷疑惑的模样, 他眼里有缠绵之色。


    “娉婷姐, 不,娉婷,你再等等好吗?我不会骗你,我、不, 是文谦哥,他会回来,他一定会回来的, 然后履行婚约,从此我、从此你们琴瑟和鸣, 白头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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