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盲——


    那就不知道是被送去了哪里,也找不回家,更不知道自己是被谁送走的?


    好啊!这可太合适了!


    眼盲之人易寻,可眼盲的美人难寻。


    这样的人,多是被人生生坏了眼,瞧不到东西,眼波却仍流转,眼珠子黑是黑,白是白,除了有些没神,和寻常人一样样。


    他一边唾骂着那些权贵富绅钱多,人有毛病,竟然喜爱这样的女子。


    另一方面,他却暗里要了这令人眼盲的药。


    这两年,人还太平的在家,一方面是阿娘看阿萍看得紧,另一方面,也是他不想让人怀疑到他头上。


    人一盲就丢了,不是摆明了家里有些问题吗?


    阿萍,不能是被卖,只能是被外人拐着走的。


    ……


    一旦开口,后头的话便好说了。


    柳丛崧磕磕绊绊,越说越顺溜,最后破罐破摔。


    他往地上一坐,两腿一蹬,不止是累,更是有无赖本性的显露。


    “娘,我就是这样的人,心坏了,想害了妹子!你自个儿看着办吧!”


    “要是能舍得儿子,舍了咱柳家唯一的根,你就去报官,让衙役把我抓了去!我认!”


    “也是我撺掇着我媳妇,暗地里拱了拱火,她洗衣裳的时候,才说了阿萍几句。”


    说什么,自然是阿萍时常垂泪。


    是想着前头的男人,前头生的孩子……


    “以后人不见了,也不关我柳家的事,旁人更是怀疑不到我头上,她啊,命贱人贱,指不定是自己跟着人走了!”


    风言风语都不需要推波助澜,只要起个头,每个人一张嘴,你添一句,我说几个词……


    很快,流言成势,如山上泄下来的山洪,挡都挡不住。


    “畜生!畜生!我怎么生养了这么个畜生!”


    翠婶气得白眼一翻,厥了过去。


    “婶儿——”


    “阿娘!”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祝凤兰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青鱼街的祝家。


    “表姑回来了,我给她拿碗去。”


    王蝉耳朵灵,祝凤兰还未进宅子,她便听到了动静,当即搁了手中推稻谷的木推子,要去灶房拿瓷碗,给她也尝尝这甜滋滋的凉茶。


    小姑娘人瘦瘦的,动作却灵活,眨眼功夫便跑不见了。


    “爹,”祝凤兰瞧着人背影,再看祝从云像看祝剥皮,眼里尽是不赞同和谴责。


    “阿蝉才好些,你怎么能让她做晒谷的活儿?”


    祝从云不以为意。


    晒些谷子咋了,人就要动起来,接接地气才松快!


    闺女儿是没瞧到,阿蝉推稻谷推得可欢快了,时不时还在上头推一些形状,也是院子不够大,不够她发挥。


    明儿费些功夫,寻个推车,推了谷子去大晒场那边!地儿大,小丫头能撒开脚丫子跑。


    “怎么不能干了?太阳一晒,小姑娘脸蛋红红,眼睛亮亮,病恹恹的模样没了,瞧过去别提多精神!”他摆手,“你不懂就别瞎指挥!”


    论会养孩子,祝从云自认不差。


    祝凤兰:……


    她养了两个娃,论数量,是她赢了好不好!


    ……


    “柳家的事儿……是柳家大郎,还是柳家大嫂?”祝从云岔开话题,不和祝凤兰掰扯。


    “爹,你怎么知道的?”祝凤兰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你还能掐会算不成?”


    “我要能掐会算,还问你这一句啊。”祝从云没好气。


    他蒲扇一拍蚊虫,下巴朝灶房方向努了努,将老家贼的事儿说了说,最后道。


    “也是阿蝉提醒了我,有时灯下黑,事情才能瞒许久。”


    “再瞧你这脸色……啧,我一瞧就知道,你这是心里闷气儿了。”


    可不是闷气么。


    祝凤兰心里怄得不行。


    “……我回来的时候,婶儿还在床上躺着,人还是我和阿萍扶上去的。柳丛崧那杀胚,半点儿指望不上!”


    “瞅着气着自家老娘了,一开始脸白了白,待缓过劲儿来,嘿,竟然像没事人一样,一翻心里话吐出来,他反倒还舒坦了!”


    祝凤兰愤愤,“爹你知道吗,他还捂着心口说自己伤着了,也想喝阿萍熬的粥。”


    “谁给他脸了?呸!吃吃吃,我看他是想吃屁!说啥自己一时坏了心,知道错了,舔着脸就和阿萍道歉,谁稀罕啊!难不得他嘴巴会吐金子,那一句道歉是镶金子了?”


    “也就阿萍好性子,捏着碗的手指头都白了,咬着牙没说一句难听话。我可不是!我当下就把粥往他脸上泼去了,糊他一脸,让他好好地吃个痛快!”


    说到柳丛崧被泼了一脸热粥,祝凤兰想起自己小小的这个壮举,才有些气顺。


    该!那面皮拿了没用,就该烫掉!


    没脸没皮的烂东西!


    祝从云:……


    “兰啊,你泼他了?”


    虎啊。


    祝凤兰:“对,我就泼他了。”


    ……


    翠婶昏厥过去,醒了后也昏沉,两眼无神。


    平日里那样挑肥拣瘦性子的老阿婆,被事实打击,像一下被抽了魂儿。


    柳笑萍担心,见有祝凤兰搭把手,就去灶房熬了粥,加了些黄耆,想着能强心顺气。


    柳丛崧闻着味儿就来了。


    自己这妹子先前嫁得好,又去过好几户人家,各个都不是简单的人家,不是富就是贵。


    也是,寻常人家没有铜钿,操劳一家几口的嘴都困难,哪里有铜钿去典什么妻?


    他这妹子经的事儿多,知道得也多。别的不说,滋补的粥也比别人熬得好。


    当下,柳丛崧摸着心口就上前道歉和讨食了。


    和小时一样,他错了他认,罚了打了,事儿就这样过去了。


    一家人过日子,上牙磕绊下牙,哪里有不打架的时候。


    下一刻,人就被祝凤兰泼得捂脸大叫了。


    ……


    祝从云:……


    祝凤兰:“爹,我知道你的意思,柳家这事儿,我不能掺和太多,老话都说了,肉烂烂一锅,谁知道翠婶和柳伯最后怎么处理。”


    她面上有些无力。


    是疲惫,是使不到劲儿的热心肠。


    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回头人家和好了,一家人还是一家人,她一个外人掺和太多算什么,讨人嫌!


    “我就是气不过,阿萍那样好的人,怎么就该遭这样的罪。爹你知道吗,那杀胚泼皮得很,说的话也跟滚刀肉一样,还说让婶儿他们送他去府衙,呸,他敢这么说,还不是吃定了老俩口不会这么干?”


    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平头百姓老实,事儿能自己解决,就自己解决了,除了实在忍不下的,这才击了鸣冤鼓。


    祝凤兰蔫耷,说话都没劲儿了。


    “我冷眼在一旁瞧,这事儿啊,指不定就不了了之了。”


    “吃亏的也就是阿萍一个人,白白瞎了这么多年不说,还被人风言风语地传了许多小话……”


    “一想到这里,我就心里难受啊。不干点事儿,我怕接下来,我吃吃不香,睡睡不着,气的!”


    祝从云手中的蒲扇也不摇了,手搁在膝盖处,半晌才道。


    “以后离柳家小子远一些,这小子的心肝——坏透,烂透,没救了。”


    到底是年长的人,又时常接外头的活,不止刻墓碑,更有一些是大户人家宅子里的活儿,大门口的石狮子,院子里的假山石亭……见的听的,比祝凤兰这样的妇道人家多多了。


    “什么好地儿……”他叹了口气,“这事儿他含糊了讲!”


    “他是要把阿萍,他同一个爹,同一个娘,自小一道长大的亲妹子,卖到烟花地做那盲妓!真是半点活路都没给人留。”


    “盲妓!”一个妓字,祝凤兰惊了惊。


    她喃喃,“原来不是一户人家,竟然是勾栏地吗?”


    “对。”祝从云的心也沉重。


    想过人坏,没想过,竟然能这么坏。


    勾栏之地还不算,还要将人的眼睛弄瞎。


    那种地方,去的人,坊里本来的人,各有各的烂肚肠,比河底的臭虾烂泥都烂,折腾人的法子千奇百怪。


    就算命大熬过了,等人老了,失了好颜色,没了价值,一个瞎子……又能怎么活?


    “没一点活路,真是没一点儿活路……”


    祝凤兰还待要说什么。


    “好了,莫说他柳家事了,徒惹心里不痛快,我们一不是苦主,二不是他爹娘,想再多也没用,做不得半分主!”


    祝从云止住了话头,示意祝凤兰。


    “阿蝉来了。”


    小姑娘就不能听这话,脏耳。


    祝凤兰连忙止住了话头,瞧向来人。


    她的目光落在王蝉手中的黑瓷碗上,勉强扯了个笑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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