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意低下头,看着自己伸出袖口外的指尖。
“周聿。”
“嗯?”
“谢谢你。”
周聿转过头看着她。
天台上的灯光很暗,程意的侧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清。
“程意。”周聿开口,正了正色,眼睛直直地看着程意,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温情,“你不用跟我说谢谢,五年前是我太傻,没能护住你和你爸。这五年你在外面受的苦,我没法替你受,但从我再次见到你开始,我就告诉我自己,别再把你弄丢了......”
程意的呼吸一滞,心脏瞬间紧了一下,心底泛起酸涩的涟漪。
她抬起头看着周聿,眼神有一些恍惚。
从遇见周聿开始的这十年的时光,在这一刻仿佛重叠在一起。
高中时那个默默跟在她身后送她回家、为她挡下所有流言蜚语的少年,和眼前这个身穿执勤服、在枪林弹雨中拼杀出来的刑警队长,彻底重合在了一起。
程意没有说话,也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她缓缓伸出手,拉了拉身上那件属于周聿的夹克领口,将自己更深地包裹在这份温暖里。
“周聿。”程意轻声说,“我们的路还长,许怀远背后的资金链还没有完全斩断,警队内部可能还有帮他打掩护的人。”
“我知道。”周聿伸手,极其克制地在她头顶轻拍了一下,随后迅速收回了手,“我不怕路长,只要你别再跑了。”
程意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泛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雨停了。
云层后面,一缕微弱的月光透了出来,照亮了天台上的两个人影。
第25章 虚妄之笼(三)
◎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滴落在周聿给她那件宽大的警用夹克领口上,瞬间渗入,消失不见◎
降雨连绵不断,市公安局主楼西侧的玉兰树叶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积水在低洼的沥青路面上汇成浅池。
上午九点,市局四楼大会议室里的长条桌上堆满了卷宗盒。
周聿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激光笔。
他身上的执勤服袖口挽至肘部,露出的前壁肌肉紧绷,小臂内侧那条新结痂的伤痕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出深褐色。
“怀远健康管理中心的服务器数据已经全部导出。”周聿按动激光笔,幕布上浮现出一张复杂的关联图谱,“技术科连夜比对,从系统底层恢复了二十七份被删除的病例。这二十七个人,全部是锦溪市以及周边地级市中型以上企业的高管或者财务负责人。”
会议桌两侧坐着刑侦支队、法制科以及市检察院提前介入的检察官。
陈默将一叠刚印出来的补充材料分发下去:“这是我们对怀远健康管理中心采购账目的核对结果。过去三年里,该中心通过三家境外持牌诊所,以‘临床科研试剂’的名义,进口了共计四百余克某种未在境内获批的精神类管制化合物。这种化合物在微量摄入时,不会引发剧烈的毒理反应,但会持续作用于中枢神经,导致认知功能出现阶段性断层。”
承办检察官翻看着材料,眉头紧锁:“宋国富的笔录和伤情鉴定结论拿到了吗?”
“司法鉴定中心刚出具了初步评估。”程意坐在周聿左侧的位置上开口。
她穿着一件平整的深蓝色衬衫,外套着周聿昨天给她的那件警用夹克,夹克显得有些宽大,但被她整理得规规整整。她的头发用一只黑色发卡固定在脑后,脸色有些偏白,声音却很平稳。
“宋国富目前处于典型的药物性认知障碍恢复期。”程意指了指屏幕上的几张脑部CT和神经心理测试量表,“他在接受所谓‘高管压力疏导’期间,每次疗程结束后,都会被要求进行特定频率的音频听力训练。音频文件我们已经在主控电脑里提取出来,里面夹杂着低频脉冲,配合他体内的药物残留,能够在短时间内诱发强烈的焦虑与服从心理。”
程意停顿了一下,将手中一份带有红线标注的文件推到表格中央。
“这就是为什么他会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签署股权转让协议和个人资产委托书,这是一套经过精确计算的心理与生理双重剥夺流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投影仪风扇运转的嗡嗡声。
检察官抬起头:“许怀远本人的讯问有进展吗?”
周聿将激光笔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响。
“许怀远昨晚借口心脏失代偿,在市第一人民医院羁押病房滞留。”周聿眼神沉冷,“他的法律团队提交了七份不同医疗机构出具的精神与身体状况证明,试图证明他目前不具备接受长时间讯问的生理条件。同时,怀远集团的董事会今天早晨发布了公告,声称健康管理中心属于独立法人单位,所有违规行为均为原负责人林震及下属员工的个人行为。”
“切割得很干净。”陈默眉头拧做一团,咬牙道,“林震现在人在滇南看守所,许怀远把所有脏水都往林震和死人身上推。”
“他切不干净。”周聿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今晚十二点前,如果拿不出许怀远直接签署资金划转或者下达口头指令的直接证据,检察院的批捕决定书会面临合规性复核。法制科那边抗住了压力,但我们只有不到十四个小时。”
周聿转向程意:“受害人名单里的另外十二个人,目前联系情况怎么样?”
“有五人拒绝配合调查,声称自己只是正常的失眠治疗;三人目前人在国外,联系方式处于关机状态;两人因严重精神衰弱正在私立医院休养,家属拒绝警方的接触。”程意翻开自己的记录本,“剩下的两人中,有一位是五年前已经故去的……我父亲程伟山。最后一位,是恒信电子的前任财务总监,赵启明。”
听到“程伟山”三个字时,会议室里的几个老刑警互相对视了一眼,气氛凝滞了一下。
周聿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神深处闪过一抹冷意。
“赵启明现在在哪儿?”周聿问。
“城西,红星疗养院。”程意抬眼看他,“赵启明三年前以‘早发性阿兹海默症’为由办理了病退,随后一直住在红星疗养院。他的家属每个月都会收到一笔来自‘怀远慈善基金会’的特困救助金。”
周聿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陈默,带两个人,去红星疗养院。程咨询师,你跟我一起。”
……
城西的红星疗养院建在郊区的一片樟树林后面,主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筑风格的四层砖<a href=tuijian/honglou/ target=_blank >红楼</a>房,外墙皮剥落了不少,散发着一股潮湿的草木和来苏水混合的气味。
雨渐渐小了,变成了一层黏在空气里的细密雾气。
黑色SUV在疗养院门口的空地上停下。
周聿熄了火,从抽屉里掏出一盒润喉糖,剥开一颗递给副驾驶上的程意。
“吃一颗。”周聿语气平淡,“你从昨晚到现在只吃了半碗面,脸色难看得很。”
程意看着他掌心里那颗用透明玻璃纸包着的椭圆形糖果。
那是普通的薄荷糖,市局食堂窗口经常摆着的淡味款。周聿的手掌很宽,掌心有一层厚厚的茧子,那是长期握枪和出警划伤留下的痕迹。
程意伸手拿过糖果,剥开纸放入口中。冰凉的薄荷味在舌尖散开,压下了胃里泛起的那股隐隐的恶心感。
“谢谢。”程意低声说。
周聿没应声,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疗养院的大厅。大厅里的挂钟正指向上午十点半,几个穿着护工服的人正推着餐饮车在走廊里穿行。
在三楼尽头的308病房门口,陈默已经提早一步到了,正和一名戴着老花镜的护士长交涉。
“周队。”陈默转过身,“赵启明的家属十分钟前刚离开,去一楼缴费处交下半年的住院费了。护士长说,赵启明的记忆力衰退得很厉害,大部分时间不认人,情绪极易失控。”
周聿走到病房门前的观察窗往里看。
病房不大,靠窗的病床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身材瘦削的老人。老人穿着蓝白相间的病号服,手里紧紧抱着一只破旧的黑色皮质公文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外滴水的樟树叶,嘴唇不停地蠕动着。
程意走到周聿身边,同样顺着观察窗往里看了一会儿。
“他手里的包,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企业财务人员标配的账具包。”程意轻声说,“他在尝试通过身体记忆来维持自己的安全感。阿兹海默症患者如果伴随药物性创伤,往往会将最核心的精神寄托物死死扣在身边。”
“能沟通吗?”周聿侧头看她。
“试一试。”程意把身上的警用夹克脱了下来,叠好递给陈默,“警服的颜色和标志会引发他的防御反应。周聿,你跟我进去,但不要说话,站在他能看到的视野边缘。”
周聿接过来夹克,眼神在她单薄的衬衫肩膀上停留了一秒,随后轻轻地点了下头:“知道了,有异常立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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