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总不会这么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徐芬沙哑地喃喃自语。
“因为一个彻底康复的病患家属,会心存感激,但不会为你卖命。”程意往前倾了倾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眼神闪过一丝动容,不过转瞬便被她压了下去。
“只有让你的儿子永远处于危险中,让你永远欠着他救命的恩情,你才会乖乖待在怀远化工,替他做那些见不得光的假账,替他私自调拨吨级的前体化学品。”
“甚至,”程意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徐芬的心口,“在你儿子受尽折磨死去之后,你还会心甘情愿地替许怀远顶罪,替他跑去滇南送死。”
徐芬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她没有哭出声,整个人颤抖着,眼珠一颗颗顺着沧桑的脸颊砸在铁案板上,发出一声声微弱的轻响。
她苦苦坚守了七年的信仰,她视为救命稻草的“大恩人”,在这一瞬间,被撕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血淋淋的真相。
她不是在为恩人守口如瓶,她是在为杀害自己亲生儿子的凶手遮风挡雨。
周聿看着徐芬崩溃的状态,眼神里没有丝毫同情,但也没急着追问。
等徐芬稍稍冷静下来后,他再次扣响了桌子:“徐芬,林震带走的不仅仅是配方,还有怀远化工这五年往滇南运输前体化学品的全部真实账本。林震藏在哪里?他在滇南的据点究竟在什么地方?”
徐芬缓缓抬起头。
她的双眼红肿,当初眼里对许怀远的信任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底洞般的绝望与恨意。
她死死咬着下唇,鲜红的血丝溢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滇南……临沧,老街子废弃矿区……地下二层……林震在那里有一个私人的提纯实验室……”
周聿迅速在笔记本上记下地点,同时转头给陈默使了个眼色。陈默会意,立刻转身冲出审讯室,去安排跨省协调和通缉部署。
“还有呢?”周聿逼问,“许怀远在市局还有没有其他人?怀远集团的资金链对接人是谁?”
徐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整个人瘫软在审讯椅上,像是一具抽干了灵魂的躯壳。
“资金……资金全在许怀远的私人信托里……”徐芬闭上眼睛,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林震手里有许怀远伪造各种心理评估报告的原始档案……包括……包括五年前跳楼的那个财务主管……程伟山的评估报告……”
听到“程伟山”这个名字,程意的身躯猛地一震。
坐在侧后方的周聿,瞳孔在这一瞬间骤然紧缩。他下意识地看向程意,只见程意垂在双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扣进了掌心里,脸色惨白如纸。
周聿的心口猛地一抽。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站起身,一把拉开审讯室的铁门,冷声道:
“今天的审讯到此为止。看管好嫌疑人,办理留置手续。”
他大步走到程意身旁,用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摄像头的所有视角,低声说道:“走,出去。”
程意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眼底涌上来的湿意压了下去。她站起身,向周聿点了点头,步履有些僵硬地走出了审讯室。
……
市局大楼后方的小花园里。
雨势终于小了一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微雨。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
程意站在一棵大榕树下,看着雨水顺着树叶滴落在水洼里,溅起一圈圈涟漪。
身后的脚步声沉稳地停了下来。
周聿没有靠近,只是站在距离她两步远的雨棚下,伸手扣出了一支烟,点燃。火光在阴沉的清晨里微微闪烁,袅袅烟雾模糊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程伟山……是我父亲的名字。”程意声音有些哑,却没有带着哭腔。
“我知道。”周聿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五年前,你父亲涉案跳楼,结论是畏罪自杀,且伴有重度抑郁症。”
程意转过身,看着周聿。
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几缕贴在额前,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脆弱,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我父亲没有抑郁症,他也绝对不会贪污公款去跳楼。”程意一字一顿地说道,“五年前,我看过我父亲的日志,也看过他的行为轨迹。他是被人用化学药物和心理暗示引导,最后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走上楼顶的。”
周聿看着她,抽烟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五年前的那些阴霾,终于在这一刻撕开了一角。
当年,周父牺牲,程父跳楼。周母找上门来,在程意面前说程父是经济犯罪嫌疑人,如果程意继续和周聿在一起,周聿的政审就会被彻底撕毁,周聿一辈子的警察梦就全毁了。
程意为了周聿的前途,咽下了所有的情绪,连父亲的葬礼都没处理完,就独自一人收拾行李退学远走。
而周聿,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以为她是嫌弃周家变故,以为她是不告而别抛弃了自己。他带着那一股几乎要将自己烫伤的执念,冲在缉毒和刑侦最危险的一线。
周聿看着面前的程意。
五年的时光,在她身上留下了疏离的印记,她把所有的委屈都死死地锁在了自己的心里,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咬着牙走过了最艰难的岁月。
周聿的手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烟头烧到了指尖,传来一阵刺痛,但他却毫无察觉。
一股几乎要将他胸膛撕裂的心疼与内疚,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周聿扔掉了烟头,抬脚向前跨了一大步。
程意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周聿,你——”
“别动。”
周聿低声道,沙哑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他没有再给程意任何逃避的机会,伸出粗壮有力的手臂,把程意揽在怀里,将头轻轻地放在她的头上。
“周聿!”程意此时能清晰地听到他剧烈的心跳声,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推他的肩膀,“这里是市局,你放开——”
“不放。”周聿的声音贴着她的发顶传来,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整个人紧紧按在自己怀里,“程意,你当我是傻子吗?”
程意的身躯彻底僵住了。
周聿的胸膛极其宽阔,身上散发着熟悉的烟草味。他抱得那么紧,紧得像是要把程意融入自己的骨血里,连一丝缝隙都不肯留下。
“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周聿近乎哽咽,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一个人吞下这些,你把我当什么了?啊?程意,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觉得我承受不起......”
程意被他死死抱在怀里,感受着这个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在枪林弹雨里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刑警队长,此刻身躯竟在微微颤抖。
她的眼眶红了。
五年来积累的委屈在这一刻化作了滚烫的泪水,洇湿了周聿的警服。
程意没有说话,也没有再推开他,她静静地任由周聿抱着用力,垂在两侧的手指,在经过了极其漫长而艰难的挣扎后,终于缓缓抬起,轻轻捏住了周聿腰侧的衣服布料。
雨水打在榕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市局的小花园里,阴沉的天空逐渐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周聿紧紧拥抱着怀里的人,感受着她终于不再排斥的微弱回应,眼底惯有的寒冰彻底融化,蓄起一池的笑意。
“程意,”周聿贴着她的耳畔,郑重地说道,“五年前的事,我一定给你查个水落石出。许怀远,林震,当年参与过这件事的所有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程意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久违的安全感,轻声开口:“滇南老街子矿区……很危险。”
“再危险我也得去。”周聿松开了一点怀抱,低头看着程意红肿的眼睛,大拇指温柔地擦过了她眼角的泪痕,“你在市局等我。我去把林震抓回来。”
程意看着他眼里闪烁的的迫切,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等。”程意抬起头,双眸恢复了往日的清亮,“滇南矿区的地下实验室有音频装置和心理防御系统。带上我,我是市局借调的专家,这是我的工作。”
周聿看着她眼里的坚决,知道程意一旦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半饷,周聿唇角轻轻勾起,目光落在她身上,连眉眼间的棱角都尽数化开。
他的手轻轻地捏了捏程意的后颈,轻声道:“好,我们一起去,但到了滇南,一切听我指挥,要是敢擅自行动,看我怎么......”
程意偏过头,避开了他过于炽热的目光,压下刚才心底翻涌的情绪,“周队长,注意你的言辞。”
周聿低笑了一声,眼底漾开几分无奈,一副拿她毫无办法的样子。
阳光终于穿透了厚厚的乌云,洒在了市局大楼的顶端。
第17章 雷霆突击
◎【程伟山:诱导成功,风险评估:低】◎
滇南边境的雨,比锦溪市的雨要猛烈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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